第11章。主角的笔记——伊丽莎白・班纳特

第四篇开篇。 到第三篇为止，我们已经看过35种资料。第四篇进入文件夹的另一根轴：人物笔记。傲慢与偏见文件夹有34份人物笔记，本篇会挑出层级不同的三个人展开来看。本回是主角伊丽莎白・班纳特，下一回是配角夏洛特・卢卡斯，再下一回是小角色雷诺兹太太，同时也看文件夹的附属文件和分工技术。我们从作品中最厚实的人物开始，看一份人物笔记怎样安顿下来。

为什么从伊丽莎白开始？

作品题为Pride and Prejudice。两个词分别由两位主角体现：Pride属于达西，Prejudice属于伊丽莎白。先看两人中的伊丽莎白是有原因的。

伊丽莎白在整部作品中画出最大的变化弧。从初次登场到最后，一个人物从根本重建自我认识的过程，很少有被描写得如此精密。变化的这种精密性最丰富地填满人物笔记的每个项目。因此伊丽莎白的笔记成为傲慢与偏见文件夹中最厚的一册，也是展示人物笔记如何成形的范本。

让我们从笔记第一页开始依次展开。

笔记的第一页——基本信息

笔记开头放人物的基本信息，约占一页的一半。伊丽莎白笔记的第一页这样开始：

原文称呼: Elizabeth Bennet, Lizzy, Eliza, Miss Eliza Bennet 韩文译名: 엘리자베스 베넷 / 리지 年龄: 20岁（由第29章 "not one-and-twenty" 确定）家族: 班纳特家次女（五姐妹中的第二女）居所: 朗伯恩（Longbourn）→ 彭伯里（Pemberley） 首次登场: 第1区块、第1章

这些看似细小的信息都有意义。原文称呼一行列出四种称呼，是因为同一个人会因呼唤者不同而被不同称呼：母亲班纳特太太叫她 "Lizzy"；父亲叫 "Lizzy" 或 "Eliza"；达西开始称 "Miss Elizabeth Bennet"，亲近以后称 "Elizabeth"；卡罗琳・宾利称她 "Miss Eliza"。称呼的变化就是关系的变化，译成韩文时也应当保留。

20岁的年龄也由作品中的一行确定：凯瑟琳夫人在亨斯福德询问伊丽莎白的年龄，她回答 "not one-and-twenty"，即还没有21岁。这一句可反推出她的出生年，也能据此估计其他姐妹的年龄。

列出两个居所，是提前压缩她叙事命运的标记。伊丽莎白结婚后从朗伯恩迁往彭伯里。人物笔记收录作品结尾时的位置，是因为资料作为经历过整部作品时间后的结果而写成。

人物介绍——两三段的肖像

基本信息之后是人物介绍，两三段文字。它越过客观资料，描述“这是怎样的人”。

伊丽莎白的人物介绍这样开始：

班纳特家五个女儿中的第二女。受父亲偏爱的聪明、机智女性。以敏锐观察力和活泼、爱玩笑的气质（lively, playful disposition）享受可笑之物。然而正是这份观察力，也使她陷入“偏见（prejudice）”的陷阱。在小说题名 Pride and Prejudice 中体现Prejudice的人物。

人物介绍最后一句最有分量：“体现Prejudice的人物。”这一句决定她所有行动和发言的重量。她初见达西，因 "tolerable" 的评价而愤怒时，只有知道这愤怒不只是自尊受伤、而是prejudice的第一粒种子，韩文语气才会准确。

人物介绍不长，在两三段中放入人物的人格、功能和在作品里的角色。它并非深入分析，分析在下一节的按事件变迁中展开。

按事件的变迁——笔记的心脏

这是人物笔记中最长、最重要的部分。它连同事件总表的事件编号，追踪人物穿过整部作品时如何变化。

伊丽莎白的变迁分成五幕：

第一幕：偏见的形成（第1～17章） 第二幕：对决与破裂（第18～27章） 第三幕：转折点（第28～40章） 第四幕：重新评价与爱（第41～54章） 第五幕：结果（第55～61章）

每一幕都按事件编号逐行列出核心事件。第一幕的一部分如下：

第3号事件，在梅里顿舞会上受到达西以 "tolerable; but not handsome enough to tempt me" 作出的侮辱；却反而愉快地讲给朋友听，化为机智的材料。第5号事件，在卢卡斯府拒绝达西的跳舞邀请，确立两人的悖论关系模式：她越拒绝，达西越受吸引。第7号事件，步行3英里到内瑟菲尔德照料简，开始和达西进行智性的交流。第14号事件，完全相信威克姆的假证词，确信达西是“不诚实且不人道”的人。偏见决定性的固着点。

第三幕的核心如下：

第29～30号事件，读达西的信，了解威克姆的真实面目。"Till this moment, I never knew myself." 这是对偏见的自觉，也是身份认同危机：“盲目、偏颇、充满偏见、荒谬”（blind, partial, prejudiced, absurd）。

第五幕的核心：

第46号事件，面对达西第二次求婚，说“感情有很大变化”而接受，从 "the last man in the world" 完全逆转。第48号事件，与达西结婚，成为彭伯里的女主人。

变迁随五幕的事件编号被追踪，便可一眼看出伊丽莎白在作品的何处呈现何种样子、又在何处改变。译者处理一个场景时翻开笔记，比如翻译第28号事件、第一次求婚遭拒，就可同时看到伊丽莎白到那时积累了哪些偏见，以及之后会怎样破裂，据此决定韩文语气。

核心关系——六条弧

事件变迁之后是核心关系：压缩呈现人物在作品中和谁形成怎样的关系。伊丽莎白的核心关系整理为六条弧：

达西：反感 → 偏见 → 自觉 → 敬重 → 爱 → 结婚简：最亲近的姐妹与秘密伴侣（不变的信任） 威克姆：好感 → 信任 → 幻灭 → 轻蔑 夏洛特：亲密友谊 → 婚姻观冲突 → 裂痕 → 部分修复 父亲（班纳特先生）：受偏爱的女儿，唯一能进行智性交流的家人 母亲（班纳特太太）：羞耻的源头和无法控制的存在

每段关系以箭头呈现变化弧。一页中压缩了人物变化如何在和他人的关系中显现。达西关系改变五次期间，和简的关系一次也没有改变；这也提供了伊丽莎白性格的另一信息——她对最亲近的人保持一致。

翻译注意点——语气的渐变

笔记最后一节是翻译注意点，收录把人物发言和描写译成韩文时应注意的细微之处。

伊丽莎白的笔记列了三项。

第一，语气渐变。早期的 "lively, playful disposition" 到后期微妙成熟为 "ease and liveliness"。同样是活泼，前者是年轻机智的活泼，后者则是认识自己之后沉静从容的活泼。译成韩文时必须用不同词语区分两时点的活泼，人物成长才会保留。

第二，尽管 prejudice 一词本身在作品中几乎没有直接出现，它却遍在每个判断之中。不能每次都用韩文“偏见”一词，但必须认识到伊丽莎白所有断定性发言都是prejudice的表达，再作翻译。

第三，她对达西的表述逐渐变为："disagreeable" → "improved on acquaintance" → "gentle sensation" → "gratitude" → "love"。这是五阶段渐变。韩文译词也必须细致区分这五阶段；任一阶段被抹平，苹果就又变成 apple。

笔记如何使用——翻译一个场景时

最后用一个场景展示笔记的用法。

假定正在翻译第34章亨斯福德求婚：达西向伊丽莎白求婚，而她拒绝。这是高潮场景。

译者展开这一幕时，会把伊丽莎白笔记放在一旁。应打开哪几行，据以作什么决定？

首先看事件变迁的第28号事件：“激烈拒绝达西的第一次求婚。‘the last man in the world whom I could ever be prevailed on to marry.’ 三个理由：侮辱性的求婚方式、挑拨宾利与简、虐待威克姆。”由此确认，她的拒绝不是简单回绝，而是三种累积愤怒的爆发。

接着看核心关系中达西一项：“反感 → 偏见 → 自觉 → ……”，确认求婚时正处于“偏见”阶段的顶点。

最后看翻译注意点第二项：“伊丽莎白的所有断定性发言，都必须意识到是prejudice的表达而翻译。”不可忘记，她在此时说的每一句都是prejudice的产物。

确认这三行之后，才将她拒绝的发言逐句译成韩文。要记得，"the last man in the world" 并不只是“世界上最后的人”，而是从偏见顶点爆发出的断定性呐喊，是即将破裂的prejudice最后一声。于是同一句会得到不同语气——不只是拒绝。

这就是人物笔记在翻译工作中活起来的样子。笔记放在旁边，一个场景的一行便会在整部作品的位置中被翻译。

下一回将看层级不同的人物：配角夏洛特・卢卡斯的笔记。它比主角笔记短而压缩，却是一个人物的一次决定如何在整部作品中造成波纹、这种追踪又如何浓缩成一册笔记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