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傲慢與偏見特有的補強資料

前兩回看過傲慢與偏見資料夾的29種資料：任何作品都會製作的13種骨架，以及由作品時代與母題帶來的16種血肉。本回看最後一組——不屬於標準分類的6種資料。

標準分類是處理作品時預先備好的器皿。若器皿能容納一切固然很好，但有些作品有自己的形狀，無法完全裝進標準器皿。傲慢與偏見也有這樣的形狀。作業進行時，有時會浮現「標準裡沒有，但這部作品非有不可」的直覺。那時不必猶豫，直接增加資料。標準是出發點，不是終點。

30. 全群體清單

這是人物清單的擴充。它超越一個個人物，另行索引多名人物結合而運作的群體單位。

傲慢與偏見有各種群體：軍事群體（駐梅里頓民兵隊、正規軍）、家族單位（班納特家、達西家、賓利家、柯林斯系、德・包爾家）、社會階層（英國紳士階層、倫敦商人階層）、制度群體（限定繼承的受益者／受害者脈絡）、非正式派系（亨斯福德教區的柯林斯一派、彭伯里莊園的工作人員）。一人也可屬於多個群體：達西既是達西家的家長、英國紳士階層的一員、彭伯里的領主，也是凱瑟琳夫人的外甥。

製作群體單位資料，是因為作中許多行動不是個人而是群體所為。「全梅里頓的人都相信了威克姆的假證詞」、「班納特家蒙羞了」、「民兵隊移往布萊頓」。翻譯這類句子時，必須清楚群體的構成與性質，才能準確傳達其在韓文中的重量。

31. 全其他項目清單

收集人物、地點、物件、群體四類之外一切項目的資料：制度、慣習、舞蹈種類、時間標記、抽象概念。

幾個代表項目。Michaelmas——9月29日，英國的分季日與時間標記。從「賓利在聖米迦勒節入住尼日斐」的一句話，便確定作品開端在秋天。Establishment——班納特太太畢生追求的抽象概念，指女兒們「出嫁、安家」；它在作中反覆出現，成為班納特家所有婚姻抉擇的動機。Reel——舞會中的一種舞，達西與伊麗莎白圍繞它展開微妙較勁。Patronage——贊助制度，說明柯林斯為何依附凱瑟琳夫人。

這些不是人物、地點或物件，卻頻繁出現在作品中且意義重大。若不另行匯集，它們便無處可放。

32. 全不定指涉清單

這是本回最有趣的資料，也是最濃烈展現傲慢與偏見特殊性的資料。

傲慢與偏見的語法極其豐富地使用代名詞與指示語。翻開一頁，同一句中會多次出現「它」、「那件事」、「這個人」、「如此」、「無論如何」；英語裡就是 it, that, this, the matter, the affair 之類的表達。

這些含糊指示語每次所指何物，並不總是清楚。兩人短暫交談，有人拋出一句 "I have heard of it"。這個 it 究竟是什麼？剛才提到的事件？某人的名聲？還是兩者？譯成韓文時，是「我也聽說那件事」還是「我也聽說過那個」，同一句會因指涉對象而有不同語調。

因此，我們追蹤全書所有含糊指示語，明示其指涉對象。每列都有「第幾章第幾行」、「原文引句」、「指示語」、「指涉對象」、「韓文建議譯法」。全書約整理出60個項目。

這份資料對傲慢與偏見至關重要，是因為其敘述者以自由間接引語進出人物內心。越是人物的內心話，指示語越含糊——人物自己知道那個 it 是什麼，無須說開。我們必須逐一明示無言的指涉對象，才能在譯成韓文時不使人物內心變得曖昧。

其他作品幾乎不需要此類資料。白鯨記的敘述者伊什梅爾明確，並把一切解說開來，含糊指示語少；上帝之城是神學論證，稱謂精確；科學怪人是書信體，敘述者清楚。唯有傲慢與偏見因自由間接引語與節制諷刺的結合而充滿含糊指示語，故此資料只為這部作品製作。

33. 時代錯置禁忌詞

這是時代語詞典（共通核心第7項）的補強資料。時代語詞典處理「如何把1813年的英語詞譯成韓文」；這份資料則處理「把1813年人物的發話譯成韓文時，絕對不可使用哪些韓文詞」。

例如「壓力」這個詞。它在19世紀後期才開始作為醫學術語使用，20世紀才成為一般人的日常詞彙，所以1813年的人物不會說 "I am under so much stress"。但若譯成韓文時不經意寫成「我壓力好大」，時代便會崩解。人物發話中禁止使用的韓文詞約有40個，包括壓力、創傷、人際關係的化學反應、狀態、心理狀態等。

這份資料試圖把小說的時代，保存到人物發話的層次。

34. 人物隱藏關係網

索引作品中未明說的隱含關係。

傲慢與偏見裡有多段只短暫提及、實則含意深遠的緣分。嘉丁納太太婚前住在德比郡蘭布頓，認識彭伯里舊主人——達西父親——這件事只用一行帶過。然而這一行賦予後段彭伯里造訪場景整體重量。若知道她不是初見彭伯里，而是25年後重訪，便會以不同深度譯出她看待彭伯里的目光。

另一例是達西父親30年來信任威克姆的父親（莊園管理人），使威克姆以「教子的兒子」身分在達西家成長的背景。這在達西的信（第35章）裡只解釋一次。不知道此背景，就無法傳達威克姆的假證詞為何如此有說服力：他不只是騙子，也曾是達西家的一員。

約20段這樣的隱藏緣分已編為索引。人物關係圖（共通核心第1項）處理明示關係，這份資料則處理未明說的厚度。

35. 人物、事件、地點關係圖

結合人物關係圖與年表的補強資料。

人物關係圖是誰站在誰身旁的平面，這份資料則是誰何時在哪裡的矩陣。每列是一名人物，每欄是一個事件或地點；交點標記人物是否在事件現場（●）、是否在同一地點（◐）、是否只透過信知道（○）、或是否缺席（-）。

為何需要這個矩陣？因為人物的缺席有時也有意義。達西如何參與賓利離開尼日斐（第19個事件），作中未直接解釋；但缺席矩陣顯示達西當時與賓利同在倫敦。這一位置資訊讓人能推測第27個事件（菲茨威廉的揭露）的分量。

誰在一個場景同席也是資料。達西在亨斯福德客廳對伊麗莎白有奇怪舉動（沉默坐了10分鐘）時，誰也在場？矩陣顯示夏綠蒂和瑪麗亞・盧卡斯都在。二人的目光如何作用於場景的尷尬，便會進入翻譯。

外傳一種——改編劇本指南

除了標準35種，傲慢與偏見資料夾裡還有一份資料：改編指南。

傲慢與偏見多次被影像化：英國BBC影集（1995）、綺拉・奈特莉電影（2005），乃至韓國的改編嘗試。我們的工作以翻譯為中心，但在資料夾裡也放入一份改編用指南。

指南整理了應保留的核心場景（梅里頓舞會、第一次求婚、信、自覺的散步、彭伯里、私奔、第二次求婚）、可壓縮的場景（詳寫柯林斯求婚可縮短）、可省略的場景（瑪麗、凱蒂的部分場景）、以及視覺化優先順序（如何以影像處理自由間接引語場景）。

這份資料不屬於我們的標準四層分類，也不直接用於翻譯；但以傲慢與偏見的性質而言，它自然占據了一個外傳的位置。

6種共同創造的東西

這6種（加外傳1種）不是所有作品都會製作的資料，而是為傲慢與偏見自身形狀增加的。若應用於白鯨記，將製作不同的6種：或許是「捕鯨船日程推定」、「鯨類分類學補強索引」、「船員多國籍出身詞典」之類。

若標準35種是處理作品的器皿，這6種作品特化補強便是為無法裝進器皿的部分臨時製作的器皿。它們是臨時的，卻具決定性：若沒有全不定指涉清單，傲慢與偏見的自由間接引語翻譯將會含糊；若沒有時代錯置禁忌詞，現代詞彙便會混入人物發話。

作品的形狀改變標準——這是六階段作業在每部作品產生不同結果的最後原因。

下一篇預告

至此，我們已逐一看完傲慢與偏見資料夾的35種加外傳1種。下一篇（第4篇）將按人物單位展開資料夾另一大束：人物筆記。下一回處理主角伊麗莎白・班納特的筆記；再下一回處理配角夏綠蒂・盧卡斯的筆記。接著會看小角色雷諾茲太太的筆記、資料夾內附屬檔案，以及我們快速製作34份人物筆記的分工技術。最後一回將看如何保障資料完整性，並結算14回。

資料的種類已在本回全部看完。接下來，讓我們透過人物筆記，看那些資料如何凝縮成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