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句话的岔路——预先决定结构的资料

上一回我们走进一张区段表的内部。打开18个区段中第9区段的一张表，确认每一行如何承载时间。本回处理表无法承载、却最常在翻译中偏离的部分：一句话的结构。

一句话分成三条路的地方

吃红头鱼的猫。

听到这句话时，你脑中浮现什么画面？请稍微停下来想一想。

有三种画面。

头是红色的猫正在吃鱼。

猫正在吃头是红色的鱼。

猫正在吃红色鱼的头。

同一句话中，红色的是什么可分成三种，谁吃什么也随之分开。这不是韩语特有的情况，英语也有同样的岔路：

I saw the man with the telescope.

是我用望远镜看见那个男人，还是我看见带着望远镜的男人？一句英语分成两种。无论哪种语言，即使词义明确，词与词的组合方式仍会产生岔路。

这样的岔路藏在作品各处。一句话同时活成两三种意义时，译者必须选择其中一种搬入韩语；这个选择必须在整部作品中保持一致。

35种资料无法解决的位置

至今看到的35种资料，都处理词的重量。人物笔记处理人物是谁，时代百科处理某时代词语带有什么含义，母题词典处理词在作品中反复出现后如何变化。

然而无论打开哪份资料，都不会得到“这句话三种读法中是哪一种”的答案。资料能回答词的重量，不能回答词与词之间的关系。

若将这部分留空，译者每次遇到模糊句便按个人判断决定。另一位译者翻同一部作品，会在同一处作出不同决定。即使同一位译者相隔两三个月翻作品的两个部分，也可能给相同结构的句子不同判断，因为每次都得重新解开。

翻译的一致性来自不在每次重新决定。因此我们又制作了一种资料。

我们决定的一个答案

这份资料的承诺很简单：对一部作品的每一句话，我们只决定一次。 将决定写成一行文字；下次有人遇到这句话，就打开资料中的那一行。

决定的标记方式不是我们发明的。自然语言处理领域已有近60年使用的标准格式：括号标记法。学界称它为Penn Treebank 标记，实务上称为De Facto Standard（事实上的标准）。

若将第一个画面——红头的猫吃鱼——用这种标记写出，就是：

(NP (NP (NP 머리가) (VP 빨간)) (VP (NP 생선을) (VP 먹는)) (NP 고양이))

初看复杂，规则却很简单。括号内第一个位置是标签，之后是该标签所捆绑的单位。

标签	含义
NP	名词短语（Noun Phrase）
VP	动词短语或形容词短语（Verb Phrase）
S	句子（Sentence）
PP	介词短语（Prepositional Phrase）

将上面一行拆开看，最大的 NP（名词短语）是“猫”，“头是红的”和“吃鱼”两个修饰群组修饰它。若是第二幅画面，括号捆绑方式就不同：“头是红的鱼”成为一个 NP，猫吃它。

同一句韩语中，括号位置不同，画面也不同。因此括号位置一旦决定，画面也决定一次。

英文案例——Pride and Prejudice 的第一句

Pride and Prejudice 的第一句是英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一行之一。

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

直译为“有财产的单身男子必定需要妻子，这一事实被普遍承认。”标记如下：

(S (NP It) (VP is (NP (NP a truth) (VP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SBAR that (S (NP a single man (PP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VP must be (PP in want of a wife))))))

虽然是一长行，群组清晰可见。最外层是 “It is...” 一句；其中有 “a truth”，由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和内容从句 “that...” 共同修饰。that 从句中又有一句 “a single man...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

这里需要一个决定。“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拥有财产）修饰谁？若修饰 a single man，意思是“有财产的单身男子需要妻子”；若看作 must be 的补语，则是“单身男子必须在拥有财产的状态下处于需要妻子的状态”。

我们选择第一种，因为它符合作品核心母题：富裕男子在婚姻市场中的位置。上方树状结构写作 (NP a single man (PP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PP 位于 NP 内，表示修饰 a single man。

这一句的决定在全书一致地运作。之后再出现的 “in possession of” 和 “in want of” 等表达，也用同样姿态处理。

资料的形状

这份资料在 Pride and Prejudice 文件夹中占据独立位置。文件夹名为 “De Facto Standard”，里面每一章各有一个文件。作品有61章，所以共有61个文件。

一个章节文件内部如下：

### [L0704]
原文: 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结构: (S (NP It) (VP is (NP (NP a truth) (VP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
# 决定根据: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是修饰 “a single man” 的 PP。

### [L0707]
原文: However little known the feelings or views of such a man may be...
结构: ...

一个区块有三到四行。第一行是行标签，标识原文文件中的哪一行；第二行是原文；第三行是结构树；若决定根据不明显，最后再附一行依据。非正文行，如印刷辅助线和插图说明，会预先标为 结构: (SKIP)，不打断翻译流程。

译者处理某一章时，会把对应的章节文件放在身边。遇到模糊句，以行标签搜索，立即确认已经决定的结构。

如何制作

这份资料分两步制作。

第一，存根阶段。 将原文文本按章节切开，每章存成一个 Markdown 文件。这一步不填树，只对齐行标签和原文；正文外的行预先标记 (SKIP)。

第二，转换阶段。 用自然语言处理工具先填各章节文件中（等待转换）的位置，再由人检阅结果。工具捆错的句子由人重新决定；决定根据不明显的句子由人加上一行备注。

整部作品需1至2小时：自动生成约30分钟，加上人工检阅30分钟至1小时。完成一次后，只要原文不变，几乎不需重做。

如何与35种协作

这份资料不替代35种。35种承载词义，这一种承载句子结构。两者用同一行标签连接，译者可在同一处同时查看两边。

自由间接引语——叙述者悄悄进入人物内心说话的技巧——就是好例子。35种中的叙述者指南标注“第36章散步场景是自由间接引语区段”。这一种资料则显示该场景每一句的结构。两者一起看，自由间接引语的结构特征立即可见：没有主句的从句、独立悬浮的从属句、人物内心混进叙述者声音的地方。单靠一方资料无法捕捉这种组合。

还有另一种协作。敬称和语气指南（共同核心第8号）追踪人物称呼变化，却无法掌握称呼精确出现在哪种名词短语位置，例如 “Mr. Bennet” 是主语、呼语（vocative）还是同位语。这里所有称呼都标为 (NP (NNP Mr.) (NNP Bennet))；搜索一个模式即可立即找出所有出现位置，漏项检查得以自动化。

资料彼此支撑。记录词重量之处和记录句子结构之处，从两个方向捆绑同一部作品。

预先决定的态度

翻译的一致性来自不在每次重新决定。同一部作品由两位译者翻，或一位译者相隔6个月翻两次，都必须保存同一决定。每次重新决定，决定就会偏离；要避免偏离，就必须把决定写入资料。

这一种资料正是这种态度的一种表达。对作品约5,000句，我们只决定一次。决定结果以一行括号标记写进资料；译者每次遇到模糊句就搜索那一行，决定不再重新解开。

吃红头鱼的猫——在三条岔路上，我们一次决定三者之一。这就是资料所做的事。

下一回我们上升一层，逐一追踪 Pride and Prejudice 中各种资料的种类和数量如何决定，以及抵达35这个数字的路径。

第六章 一句话的岔路——预先决定结构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