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0餘種資料及其分類邏輯——Pride and Prejudice 為何成為35種

上一回我們畫出了六個階段的大圖。其中最費工的是第5階段：製作圍繞作品世界的30餘種資料。 本回要談的，正是這30餘種資料的分類邏輯，以及這套邏輯套用到一本 Pride and Prejudice 時，為何得出35種的總數。

有些作品需要婚姻辭典，有些作品需要捕鯨辭典

先要釐清一點：我們不為每一部作品製作所有資料。

Pride and Prejudice 的資料中有一份「梅里頓商店街推定」。它把時代資料與作品片段結合起來，重建這部作品常出現的虛構鄉村小鎮。這份資料對翻譯 Pride and Prejudice 極為有用；但 Moby-Dick 裡沒有梅里頓，也就沒有理由替 Moby-Dick 製作它。

反過來，Moby-Dick 有一份「捕鯨職務辭典」，整理19世紀美國捕鯨船階層中各職務的準確職責、英文稱呼及韓語譯名，其中包括船長、航海士、捕鯨叉手、見習水手等。Pride and Prejudice 沒有捕鯨船，做出這份資料只會讓資料夾多一頁迷路的頁面。

每部作品需要的資料不同，聽來似乎理所當然。可一旦開始工作，「所以究竟要做什麼、要排除什麼？」每次都很困難。若即興決定，有些資料會在一部作品出現、下一部又消失；有些資料從未被做出，後來才發現其實所有作品都需要它。

因此，我們把資料分類做成了一套程序。 它有四層。

第1層——共同核心8種（所有作品的骨架）

最內層是共同核心：不論何種作品、類型或時代，都必定製作的8種。它們是作品的骨架；少了這8種，其餘資料便無處依附。

簡要介紹如下。

人物關係圖——按家族整理的家譜與核心關係弧線，一張就能看出誰是誰的妻子、朋友或敵人。Pride and Prejudice 中標出班納特家、達西家、賓利家、柯林斯—盧卡斯、加德納、民兵隊等七個群組。

年表——作品內的時間地圖。作品開始前的41個背景事件與正文49個事件按時間整理，人物年齡也在此確定。

全人物列表——從有姓名的人物，到僅以「朗伯恩的女僕」之類角色出現的人物，一律不漏。Pride and Prejudice 將35名有名人物和30名無名角色合計65人編入索引。

全場所列表——作品中的全部場所。Pride and Prejudice 有53處，並區分直接出現的場所（朗伯恩、彭伯利）與僅被提及的場所（布萊頓、紐卡斯爾）。

全物件列表——按類別整理馬車、紙牌遊戲、樂器、衣服、食物、書信、家具等。Pride and Prejudice 有89項。

章別翻譯指南——每章一頁，寫入摘要、出現場所、出現人物、該章發生的事件編號、一兩句核心對白、易誤譯詞與應參照資料的位置。這是譯者每天最常翻開的資料；Pride and Prejudice 的61章全數都有。

時代語誤譯防止辭典——將意義會隨時代改變的詞按危險等級整理。Pride and Prejudice 中的 tolerable 列為［危險］；1813年的 tolerable 與現代英文「可忍受」的含意不同。

敬稱與語氣翻譯指南——Mr.、Mrs.、Miss、Sir、Lady 的階序與人物稱呼變化，也記錄同一人物在不同時點如何被稱呼。

這8種即為第1層，所有作品共同擁有。Pride and Prejudice、Moby-Dick、Frankenstein、City of God 都一樣製作8種。

第2層——類型套件（每種類型一套）

確定作品的一級類型後，便加入符合該類型的資料套件。每套包含的資料數量與內容皆不同。

一般小說套件加入五種：敘述者指南（敘述模式與自由間接引語發生位置）、細微語意列表（追蹤表面與實際意義不同的句子）、重複母題追蹤表（反覆出現並改變意義的詞與意象）、書信集（作品內書信的完整分析）、人物心理變化曲線（主角認知轉變的軌跡）。

戲劇套件加入另外四種：舞台指示指南（stage direction 的翻譯）、韻律分析（莎士比亞系統的抑揚五步格、韻腳、跨行研究）、舞台走位推定、獨白與旁白列表。

書信體套件又不同，包括按寄信人分類的說話者指南、延時投遞追蹤、框架結構分析。

哲學、神學書套件有五種：核心概念辭典、引文出處辭典、論證結構圖、反對者列表、原語—譯語對應表。

兒童文學套件有三種：文字遊戲翻譯策略、幻想邏輯地圖、讀者年齡層表。

此外，敘事詩、科幻／奇幻、推理、回憶錄各有獨立套件。一部作品只取用符合自身類型的一套。

Pride and Prejudice 是小說，故加入小說套件5種。假設它是戲劇，便會以戲劇套件4種取代這5種。

第3層——時代套件（作品時代各一冊）

作品內的每個時代，都另加一本時代百科。它收錄「只有真正生活於那個時代的人才自然知道」的生活、移動、婚姻與金錢的實感。這些資訊雖未直接描寫，卻是不理解人物動機便不可缺少的資訊。

我們備有的時代套件，大致包括晚期古代、中世紀、文藝復興城邦、17世紀、18世紀啟蒙時代、攝政時期、維多利亞時期、愛德華時期、戰間期、19世紀俄羅斯、19世紀美國等百科。

若作品跨及兩個時代，便在一本中設下位章節。例如 Frankenstein 的故事內時代是18世紀後期，而創作時代（1816–1818）為浪漫主義初期，因此在18世紀百科中設置浪漫主義補強章節。

Pride and Prejudice 的背景為1811至1813年，因此增加一本攝政時期百科。其中有五餐（早餐、無午餐、正餐、茶點、宵夜）及時間、馬車種類與速度、婚姻法律程序、社交季曆法、貨幣購買力、服飾演變、社會稱呼的細微階序等。

作品不會直接說「正餐通常在4點左右」。然而伊莉莎白想在4點前離開尼日斐時，若譯者不了解這個時刻的意義，該場面的緊張便無法譯入韓語。時代百科正是保存這類緊張的工具。

第4層——母題套件（每個核心母題追加）

最後一層是依作品核心母題追加的資料。在第1階段分析中強度達3級以上的每個母題，都追加一至兩種資料。

母題	追加資料
階級	物件階級象徵辭典
婚姻	婚姻經濟學（嫁妝、安置金、零用金）
航海	海洋術語辭典、船舶構造圖、職務辭典
法庭	法制度辭典
決鬥	決鬥習俗指南
宗教	教區、聖職體系
醫學	分時代醫學辭典
幻想、夢	幻想邏輯地圖
外來語	作品別語言辭典
建築、空間	建築平面圖、場景組、庭園
僕人	僕人體系圖
飲食文化	菜單與用餐習俗
服飾	服飾庫存
音樂	音樂與聲音環境
身體禮法	身體語言禮法辭典
情感詞彙	情感詞彙韓英對照表

外來語資料尤其特殊。即使同稱「外來語辭典」，所用語言也隨作品不同。Pride and Prejudice 是法語，因為法語是19世紀英國上流階層的教養語；Frankenstein 是德語與法語混雜；City of God 是拉丁語與希臘語；Moby-Dick 則有拉丁、希伯來、希臘語源混合的航海詞彙。進入作品的外語，就是資料的語言。

Pride and Prejudice 有12個母題達3級以上，化為15種資料。有些母題合併成一份資料，有些分岔成數個檔案；例如建築、空間母題會成為平面圖、場景組、庭園三個檔案。

合算 Pride and Prejudice 的35種

現在來計算 Pride and Prejudice 的總數。

共同核心8 + 小說套件5 + 攝政時期百科1 + 母題套件15 = 29種

再加入6種不屬於標準分類的作品特化補強。這6種是 Pride and Prejudice 獨有的發現。

最引人注目的是全不特定列表。Pride and Prejudice 的文體中有大量代名詞與指示語；「它」、「那件事」、「這個人」等含混指示語，一頁會出現數次。若不知道一句中的 it 究竟指什麼，翻譯就會偏移。因此我們追蹤全書所有含混指示語，明示其指稱對象。其他作品幾乎不需它，但 Pride and Prejudice 必不可少。

另外加入全群體列表（家族、階層、派閥索引）、全其他列表（舞蹈、時間標記、抽象概念）、時代錯置禁忌詞、人物隱藏關係網、人物別、事件別、場所關係圖等補強。

還加了一種改編指南。由於 Pride and Prejudice 經常被改編為戲劇與電影，我們除了翻譯外也製作了改編用指南。

29 + 作品特化6 + 改編1 = 共35種

35這個數字是第1階段分析所決定的作品性格之結果。我們不是強加35種給作品；更接近於作品告訴我們，它需要35種。

其他作品的合算如何不同

同一程序套用到其他作品，會得到不同結果。

Romeo and Juliet 約18種：共同8 + 戲劇套件4 + 文藝復興時代1 + 母題（決鬥、婚姻、宗教、醫學）4 + 少量補強。因為是戲劇，韻律分析最重，母題資料僅為 Pride and Prejudice 的一半。

Moby-Dick 約24種：共同8 + 小說套件5 + 19世紀美國1 + 母題（海洋3、宗教、醫學、科學、多民族）等，加上 ETYMOLOGY 章節別冊。三種海洋資料是它和 Pride and Prejudice 最大的差別。

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 約15種：共同8 + 兒童套件3 + 輕量維多利亞百科1 + 幻想邏輯地圖 + 法庭諷刺縮略版 + 戲仿原典對照。作品本身較短、焦點明確，因此資料最少。

同樣的六階段、同樣的四層分類，卻會依作品產生不同種類與數量的資料。

為什麼35既不太少也不太多

最後簡短補充一點。

資料太少，譯者中途卡住時便沒有可翻的頁面；資料太多，資料本身會迷失方向，誰也不知道何物在何處。兩種情況都表示資料失去資料的功能。

我們的標準很簡單：譯者卡在一個詞或一個場景時，能在30分鐘內找到答案的份量與分類。 對 Pride and Prejudice 而言，35種是那個平衡點；Romeo and Juliet 是18種，Moby-Dick 是24種。每部作品都有自己的平衡點。

找到這個平衡點，才是第5階段真正的工作：不是填滿資料，而是設計資料的結構。

下一回起，我們將直接打開 Pride and Prejudice 的工作資料夾。35種資料實際如何安頓下來，便是下一回的景象。

第三章 30餘種資料及其分類邏輯——Pride and Prejudice 為何成為35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