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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M DONG-EUN · 世界觀設計師 (15 章)

世界的類型V——怪物、英雄與規則

Kim Dong-eun WhtDrgon. · 章 9

第9章 世界的類型V——怪物、英雄與規則

類型論的最後一章,討論的是存在本身牽動世界的情形。像殭屍、吸血鬼這樣的怪物,像超級英雄這樣的英雄,在成為角色之前,就已經帶著各自要求的世界條件登場。而在它們旁邊,還有警察(刑偵)劇、推理小說這樣以制度與規則本身構成世界的類型。本章貫穿的提問是:怪物與英雄要求什麼樣的世界?回答完這個問題,就把整個類型論以組合的視角歸攏為一體,進入方法論部分。

1. 殭屍——成為災難的怪物

先從末世題材的常見起因說起。殭屍是怪物之中唯一不以個體、而以災難為單位設計的存在。狼人一頭,是一起事件;殭屍一隻,只是一個統計數字。這種怪物的本質不在個體的威脅,而在感染這一擴散模型,所以殭屍作品的世界觀實質上是一場防疫模擬。感染規則扮演著世界物理法則的角色:靠什麼傳染?潛伏期多長?致死率和轉化速度如何?有沒有治療手段和免疫力?這些數值的組合決定了世界的命運。轉化得慢,就成了劇情片;轉化得快,就成了災難片;如果存在免疫者,就開啟朝聖式的敘事。調整幾個數值就能整體切換類型,這是設計變數的力量表現得最露骨的一種類型。殭屍本身的規格,也就是會跑還是只會走、有沒有智能,也屬於同一張設定表的項目。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怪物的敘事功能。殭屍沒有人格,當不了反派,衝突的對象始終是倖存下來的人類。殭屍是重置舞臺的壓力裝置,戲劇則從那壓力之下的人類社會中生長出來。設計上的啟示因此十分明確:殭屍作品的設定預算,不該花在怪物的設計上,而該分配給感染規則表和倖存者社會的規則。殭屍是配角,崩潰的秩序與重新立起的秩序才是主角。名作殭屍作品的共同點不是怪物的個性,而是人物群像的密度,這一事實證明了這一點。

2. 吸血鬼——更新歷史最悠久的怪物

如果說殭屍是匿名的災難,那麼吸血鬼就是與之完全相反的怪物:一個擁有姓名、人格和喜好的個體。而且,它也是西方怪物之中被再解釋次數最多、歷史最悠久的存在。從民間傳說中嗜血的屍體,到貴族氣質的捕食者,到受詛咒的戀人,再到白天也能行走的現代鄰居,吸血鬼在每個時代都換上新衣存活下來。讓這種更新成為可能的,說來矛盾,恰恰是一份規則清單:吸血、不死、懼怕陽光與銀器與聖物、必須受邀才能進門的門檻、不映在鏡中的身體。這份清單比角色本身活得更久,成了這一類型共有的資產,每個時代的作者都透過選擇清單中哪些該保留、哪些該扭轉,來打造屬於自己的版本。清單裡的每一項,同時也是隱喻的端子:吸血可以譯為慾望與剝削,不死可以譯為孤獨,門檻規則可以譯為對關係的認可,而電流接在哪個端子上,決定了作品的主題。設計上的啟示是再解釋的方法論:書寫傳承型怪物時,先把標準規則清單整理成文件,再逐條判定保留、更改還是刪除。這張判定表本身,就成了這部作品的吸血鬼定義書。也有作品僅刪去了懼怕陽光這一項弱點,便由此開創出白日吸血鬼這一新的譜系。全部保留會顯得陳舊,全部刪除又失去了作為吸血鬼的理由,所以更新的技藝,說到底就是清單編輯的技藝。說到底,傳承型怪物就是一份跨代相傳的規則清單,這正是這種怪物給我們的教訓。

3. 狼人——變身的文法

吸血鬼的老鄰居是狼人。滿月之夜變成野獸的人類,這種怪物的核心不在於野獸的規格,而在於變身的結構。如果說吸血鬼是存在的怪物,那麼狼人就是狀態的怪物:平時是人,週期性地變成怪物,而且關鍵在於,這個轉換本人無法控制。這種無法控制的週期性,構成了這一類型的整套文法。日曆成了敘事裝置,滿月成了截止日期,對自己將要犯下之事的恐懼成了衝突的軸心。與敵人在外部的那些怪物不同,狼人的敵人在自己內部。它不是驅除的對象,而是管理的對象,這一點也與疾病敘事相通。所以這種怪物反覆被召喚出來,用作內在他者的隱喻,也就是被壓抑的本性與雙重生活的隱喻。有趣的是,它與魔法少女的雙重生活結構骨架相同,方向卻相反:一邊變身是力量,一邊變身是詛咒,同樣的結構只要換個符號,類型就隨之轉換。設計上的啟示是確定變身規則表:轉換的條件、週期、徵兆、變身過程中的意識水平,以及變回原樣後是否留有記憶。尤其是意識與記憶的設定,決定了這一類型的調性。記憶如果留存,便是負罪感的劇情;如果被抹去,便開啟推理的文法。清晨發現自己手上沾血的那一幕,正是兩條路徑的分岔點。比起怪物的爪子,清晨的記憶才是這一類型真正重要的東西。

4. 超級英雄——雙重身份的世界

從變身但獲得的不是詛咒而是使命的存在說起,就到了超級英雄。這種以超人能力守護社會的英雄類型,與異能戰鬥類作品共享能力體系,但世界的結構不同。異能戰鬥類作品裡的異能者大多在只屬於他們自己的社會中較量,超級英雄卻活躍在普通人的城市之中。超人與日常處在同一個框架裡,這正是這一類型的身份所在。所以超級英雄世界裡真正的設定,都集中在超人與社會的接面上。雙重身份就是這個接面的標準解法。面具與本名的雙重生活,與魔法少女的隱蔽結構是同一種技術,但要守護的不只是自己的日常,還有周圍人的安全,這一點讓它的分量更重。接面上的其他項目同樣是設計對象:法律對自警行動的容忍度到哪一步,政府與英雄的關係是什麼,被破壞的城市由誰修復,市民又如何消費英雄。這些問題被認真對待的程度越高,這個世界就越接近現代意義上的超級英雄作品。這一類型的成熟史,就是接面問題不斷擴展的歷史。如果說早期的世界只描繪英雄的活躍,那麼現代的世界還描繪英雄的登記制度與損害賠償。設計上的啟示是優先撰寫接面文件:先設計與英雄相關的法制與輿論格局,再列能力清單。超級英雄作品的世代更替,從來不是來自能力的通貨膨脹,而是來自對接面的重新解釋。英雄之於社會是什麼這一問題的不斷更新,才是這一類型不斷更新的動力。

5. 漫威與DC——共享宇宙的產業化

超級英雄類型留給世界觀產業的最大遺產,不是角色,而是營運模型。漫威與DC是這樣一個標本:數十年間,由數百位作者、數千部作品共享同一個世界的共享宇宙(shared universe),被以商業規模營運至今。各部作品分別發生在同一個世界的不同區域,角色會穿梭於彼此的作品之間,跨界聯動成為定期舉行的固定活動。這種模型迫使幾乎所有世界觀管理的技術都被發明了出來:連續性(continuity)管理,也就是維持橫跨數千部作品的設定一致性,成了常設崗位的日常工作;清算累積矛盾的重啟與危機事件被制度化;給世界線編號的多元宇宙體系,作為管理正本與衍生版本的裝置被引入。這正是前面討論過的衍生版本管理三原則,在最大規模上經受實戰檢驗的現場:正本的指定、差異的記錄、隔離的正式化,全都作為常設制度營運著。電影宇宙的成功與陣痛,甚至展示了這套模型跨媒介移植時,什麼能被移植、什麼會被折斷。設計上的啟示是案例研究的價值:即便沒有機會去設計共享宇宙,這兩家公司積累下來的失敗記錄,也是所有設計者的教材。尤其是跨界聯動的票房成功如何滾大連續性的債務,這筆債務又如何擋住新讀者的入場,這個循環是每一個夢想擴張的世界都該提前瞭解的病理學。讀者開始問該從哪裡看起的時候,這個世界其實早已陷入了這個循環。

6. 寓言——動物說話的世界

挪動一下架子,來看一個最古老的類型。寓言是動物像人一樣說話、行動的世界,自伊索以來已有數千年歷史。這一類型的世界規則看似簡單,實則精巧。動物們披上的是各自物種約定俗成的性格:狐狸狡猾,獅子威嚴,綿羊溫順。這種類型化正是寓言的引擎。因為物種即性格,角色說明變得不再必要,一登場,角色的作用便一目瞭然。諷刺的對應結構,在物種這一層就已經預先完成了,事實上,寓言長久以來正是諷刺的運載工具。借動物之口,把權力者稱作獅子來批判,也能借此繞開處罰。這正是每逢審查時代寓言便會興盛的原因。現代的寓言式世界,也就是動物角色的動畫與漫畫,用的同樣是這份資產。物種的刻板印象是一讀即懂的角色規格,而扭轉這份規格,例如膽小的獅子、誠實的狐狸,正好就是現代主題的落腳之處。設計上的啟示是管理物種設定表:在寓言型世界裡,種族清單就是角色文法書。必須登記每個物種被賦予的慣常性格、物種之間的關係規則,以及肉食與草食這類生態條件的處理方針。尤其最後一項,也就是世界如何處理捕食這一生態現實,是決定寓言世界基調的要害。含糊帶過,便是一個天真爛漫的世界;正面直視,便成了披著寓言外衣的社會劇。正面處理肉食動物與草食動物共存問題的現代動畫作品,正是後一種路線的成功範例。

7. 童話(Märchen)與鵝媽媽童謠——童話的法則

寓言的鄰架上是童話。在德語中,Märchen(童話)一詞泛指民間故事與童話,格林兄弟採集的那些口傳故事,就是標準範本。Mother Goose(鵝媽媽童謠)則是英語世界傳統童謠的總稱,是伴著韻律代代相傳下來的短歌。這個古老的層次之所以作為世界觀素材如此重要,是因為它擁有自成一體的法則體系。童話的世界靠的不是現實的因果,而是故事的因果運轉。事件會重複三次,承諾必定受到考驗,禁忌必定被打破,善惡在結局處得到清算。數字、重複與因果報應,這些規則是口傳這一媒介打磨出來的形式,因為唯有容易記住的結構才能存活下來。口傳本身就是一場持續數百年的編輯工程,留下來的每一個都是倖存者。現代內容用兩種方式使用這一層素材。一種是再解釋:把白雪公主、小紅帽這類共有資產加以扭轉,講出新的故事,這與吸血鬼的清單編輯是同一種技術。另一個是文法的借用:把童話的因果律移植到現代背景中,就會產生一種日常世界被故事法則侵入的獨特調性。鵝媽媽童謠的歌詞常被用作恐怖素材,也是同樣的原理,因為溫順的韻律與陰森的歌詞之間的落差,本身就是一件已經完成的裝置。設計上的啟示是明確登記童話法則:搭建童話風格的世界時,必須把這個世界的故事因果律,也就是重複的次數與報應的規則,以物理法則同等的地位文件化。法則一旦動搖,童話的世界就只會變成一個單純古怪的世界。

8. 警察(刑偵)劇——制度構築的世界

越過怪物與童話的架子,制度的架子出現了。警察(刑偵)劇是把偵查機關這一制度當作世界的類型。這一類型有資格被納入類型論,理由很清楚:警察組織是在前面見過的公司文法上,加入了自身固有成分而完結的世界。從警銜與指揮體系,到管轄這一領土規則,到偵查權這一權力許可證,到搜查令與程序這一行動規則,再到檢察機關與媒體這類相鄰勢力,構成世界的零件早已安裝在這套制度之中。設計者的工作不是發明零件,而是準確接收零件。因此警察劇的世界觀工作不是創造,而是以前面見過的當代題材的文法,也就是採訪與考據,作為主體。這項工作是要精確收集實際制度的規格,並明確管理為戲劇需要所做的變形。這一類型特有的張力來自程序:程序既是正義的工具,也是正義的枷鎖。沒有搜查令打不開門,證據不足就得放走嫌犯。程序與真相相互錯位的地方,是這一類型的標準衝突,而恪守程序的偵查與逾越程序的偵查之間的刻度,決定了作品的色調。設計上的啟示是將這一刻度文件化:確定這個世界裡的警察在程序上能偏離到什麼地步,偏離的代價又是什麼,並將其定為方針。沒有刻度的警察劇,每一集的倫理標準都會搖擺,觀眾能精確地察覺到這種搖擺。這個世界是允許犯規還是懲罰犯規,在這一類型裡相當於世界觀的第一條。

9. 推理小說——規則即類型的世界

制度架子的盡頭,還有一種規則即整個世界的類型,那就是推理小說。提出一樁謎樣的罪案,偵探憑邏輯揭開真相,這個類型從世界觀的角度看是個特例,因為類型的規則不是懸掛在作品內的世界裡,而是懸掛在作者與讀者之間。推理小說的核心契約是公平競賽(fair play):所有線索都必須向讀者公開,不能用只有偵探才知道的資訊來解謎。這份契約甚至有一段被明文化的歷史。諾克斯十誡、范達因二十條這類規則清單確實被人寫了出來,把禁止超自然、禁止隱藏線索這樣的條款,立成了這一類型的法律。放眼整個類型論,這是唯一一個許可的契約以文件形式存在的類型。它甚至有違約的罪名,事後補丁詭計這個說法,在這一類型裡是最重的指責。從世界設計的角度看,推理小說要求精密的逆向推算:真相要先確定下來,線索的佈置與誤導的設計,都是從結局往前倒推計算出來的。世界裡的每一處細節,要麼是線索要麼是偽裝,正因如此,與把浪費當作美德的世界觀工作一般準則不同,這一類型是一個所有設定的功能都要被驗算的世界。設計上的啟示是融合時的規則優先權問題:把推理和其他類型混合時,要最優先判定這個世界的超自然要素是否可以介入詭計。有魔法的世界裡的密室,只有在魔法的界限被登記在案時,才能成為一個謎題。人稱特殊設定推理的系列作品,正是把這一判定轉變為類型新樂趣的成功案例。

10. 類型論總結——類型是組合而成的

跨越五章的架子整理,到此結束。最後要確定一個貫穿整個類型論的事實:類型不是分類箱,而是零件,實戰中永遠是被組合起來使用的。回顧到目前為止出現過的類型,其實早已都是組合的案例:魔法少女是隱蔽結構、雙重生活與契約的組合;異世界作品是門戶規則與中世紀奇幻標準語的組合;太空西部則是宇宙的物理處理與邊疆條件的組合。新類型誕生的方式,本身就是既有類型的再組合。類型史上的新大陸,大多是在既有大陸之間的航路上被發現的。讓組合成為可能的,是每種類型的可分解性。只要把每種類型的核心條件與派生慣例區分開來,就能以條件為單位拆下來,再與其他類型的條件合併:從西部片裡只拆出邊疆條件,種進宇宙;從狼人身上只拆出無法控制的週期性,種進超能力。合併的程序,與類型融合一章中確定的完全一致:條件的清單化、衝突點的比對、優先權的判定。因此,類型論這五章,實際上就是一份零件規格書。從時態的轉盤、空間的規模、傳統的條件、思辨的文法,一直到存在的要求條件,設計者如今已經掌握了架子上的這些零件。每件零件上附帶的設計上的啟示,也就是該做哪張表、該先確定什麼的指引,原封不動地成了工序的材料。剩下的就是工序:以怎樣的順序、用怎樣的工具把零件組裝起來。第三部的方法論,就是這份工序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