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資料管線

已確定的事項必須妥善保管、加以運送。這是工作循環最後一個動作，也就是登記，以及圍繞它而生的文件體系問題。本章貫穿的提問是：世界如何變成文件？答案在於資料的視角。把世界觀工作看作資訊的流動，設計一條從源頭經定本抵達使用者的管線。這一章算不上浪漫，但本章的內容正是這份職業的實質。

1. 資料流程規定——資訊的來源與去向

管線的第一項工作是繪製管路圖。資料流程規定是確定關於世界的資訊在何處產生、經由什麼路徑抵達定本、又供給給誰的文件。需要規定的要點有三個。發生源。這個世界的資訊誕生於何處？從原作的新篇章、設計會議、對作者的問答，到外部合作方的提案，只要確定發生源的清單，需要設定抽取的地點清單也就隨之確定。在清單之外產生的資訊，也就是私下場合的口頭共識與個人筆記，才是管線最大的洩漏點。路徑。產生的資訊要經過哪些階段才能抵達定本？需要確定抽取清單、定義確認、登記審查的順序，以及各階段的負責人。堵住清單之外的路徑，也就是從會議直通定本的捷徑，正是這項規定的實質功能。經由捷徑進入的資訊，是未經一致性檢查的資訊，而未經一致性檢查的資訊正是悖論的產地，這一點前面已經確認過。目的地。定本的資訊要以什麼形式供給給誰？從內部作者、外部合作方、行銷部門，到面向粉絲的公開，需要確定按接收方劃分的供給形式。有了這張管路圖，其餘的工序才有立足之地。設計上的啟示是規定的篇幅。資料流程規定一頁紙就足夠，超過一頁的規定不會被遵守。比起精巧的規定，全員都知曉的規定才能守住管線。規定成功與否的指標，不是條款的數量，而是走捷徑的流量是否減少。

2. 既有作品的拆解——為何要做

從管路的上游，也就是源頭的處理開始談起。世界觀工作的大部分，都從既有作品的拆解開始。完結後介入自不必說，連載中途介入時，拆解已積累的篇章同樣是第一項工作，甚至白紙設計也常常把參照作品的拆解當作前置作業。拆解之所以不可或缺，原因在於驗證的所在。既有作品是通過市場檢驗的設定的倉庫。哪些設定對讀者起了作用，其證據已經以作品與反響的形式存在，而這份驗證履歷，是任何新編造的設定都不具備的資產。拆解，就是開採這份資產的採掘工作。只有把市場的驗證履歷一併採出，這場開採才算完成。哪些設定獲得了粉絲群體的反響，這樣的記錄存在於正文之外。另一個理由，是權威的所在。在基於原作的世界裡，定本的權威終究來自原作正文。若未曾對正文內容進行全面調查，這樣的設定集，是權威根基薄弱的文件，會在與原作的第一次衝突中崩潰。拆解，正是權威的地基工程。唯有完成全面調查的設計者，才有資格斷言原作中沒有那樣的提法。最後一個理由，是負債的測量。自然生長的世界所積累的矛盾，唯有透過拆解才能顯露全貌。不知道悖論埋藏在何處，就無法制定清算計畫。負債只有從被測量的那一刻起，才開始償還。設計上的啟示，是拆解地位的提升。拆解不是創作前的雜務，而是世界資產的盡職調查，是應當在預算與日程中列為獨立項目的工序。

3. 拆解的方法——從作品到關鍵詞

拆解的實行，是抽取程序的全面調查版。源頭的確定、通讀與標記、編目、判定，這四個階段原樣構成骨架，只是全面性與體系性得到強化。方法的要點有三個。第一，掃讀鏡片的多重化。一次通讀無法撈取所有的東西。像挖掘固有名詞的一輪通讀、挖掘規則與法則的一輪通讀、挖掘關係與勢力的一輪通讀那樣，替換鏡片、多次掃讀，會比試圖一次性撈取全部更快也更準確。八個系列的地圖，會被重新用作鏡片的清單。每一輪通讀只戴一副鏡片的規矩，能同時守住專注與速度。第二，位置座標的記錄。每一處撈取到的片段，都必須標註出處座標，也就是篇章與場景。拆解產出物價值的一半，就在這座標之中。有了座標，原作依據的引用才能成立，日後發生爭議時也能立刻查證正文。第三，矛盾的另行收集。拆解過程中發現的設定衝突，不要當場修改，而要收集起來。拆解者若在現場隨意彌合矛盾，原作中不存在的設定就會滲入整理稿。矛盾應連同座標一併登記到矛盾清冊中，處理則交給登記階段的判定。發現與判定相分離，是拆解工序的紀律。設計上的啟示，是拆解產出物的規格。關鍵詞清單、座標標註、矛盾清冊，這三樣是拆解工序的標準交付物，唯有以這樣的形態產出，下一道工序才能順利承接。

4. 前處理——登記之前的整理

拆解與抽取傾瀉出來的清單，還是生的。登記審查之前的整理工序，就是前處理。之所以直接沿用資料作業的術語，是因為要做的事情實際上是同一回事。前處理的標準作業有四項。重複的整合。找出同一物件因表記不同而被多次撈取的情況，將其合併為一。判別黑曜騎士團、黑曜團、騎士團是否為同一組織，若是，則整合條目，但把發現的全部表記都保留為別名。表記的規範化。為整合後的條目賦予一個暫定代表表記，並讓清單中所有條目的表記與之統一。定本表記的確定屬於命名程序的工作，此處終究只是暫定統一。單位與格式的統一。讓日期、貨幣、距離的表記格式，以及條目敘述的語序之類的格式要素保持一致。格式散亂的清單，會侵蝕一致性檢查作業的效率。缺失的標註。把條目必要資訊中空缺的部分，明確標註為空白。把不知道的東西寫成不知道，是前處理的重要產出，這份空白清單會成為未定義佇列的原料。設計上的啟示，是前處理具備分工的可能性。這道工序有很大一部分不需要對世界有深入理解、僅憑規則就能執行，因此最適合作為新人、輔助人力與自動化工具的投入點。設計者的判斷力，要留給需要判定的地方。把判斷力耗盡在整理上的組織，真正需要判定之時，判定的品質反而會下降。

5. 登記的理由——需要程序的依據

整理好的候選項進入定本的關卡，就是登記。實務工作者最常問的問題，是這道程序的必要性。把做好的設定謄寫進文件不就行了，為什麼還需要審查這道關卡？依據有三個。第一，登記是生產正典（Canon）的行為。若把「登記條目的集合即是正典」這一實務定義反過來推，登記程序的品質，就直接等於正典的品質。沒有關卡的世界，無法回答什麼是官方設定這個問題，而沒有答案的位置，會被嗓門最大的一方的記憶所佔據。第二，登記是強制進行一致性檢查的裝置。應該還記得，悖論的成因診斷是設定之間未經一致性檢查。登記審查把新條目與全部既有條目進行核對，列為強制程序，若無這一強制，一致性檢查在忙碌的日程中總會被省略。關卡不是審查而是驗收，這一原則也是由此而來。審查所問的問題，不是這是不是好設定，而是是否與既有世界衝突。第三，登記是時間點的公證。這項設定從何時起成為官方的記錄，在衍生作品之間的糾紛、抄襲爭議、契約履行的判定中，會成為決定性的證據。設計上的啟示，是程序輕重的調節。登記一旦成為瓶頸，現場就會開始繞開關卡。依條目的重要程度設定略式與正式的雙軌制，是守住關卡的現實妥協。比如配角商店的招牌走略式，世界的根本法則走正式，就是這樣的方式。

6. 登記的程序——編入世界的關卡

確定登記的標準程序。共有五個階段。第一，發起。定義與名稱已確定的候選項，以登記申請的形式提交。申請書的實質，是一份具備規格的條目草案。定義句、名稱、出處或決定理由、參照關鍵詞齊備，才具備發起資格。第二，一致性檢查。將新條目與既有定本核對。逐一核對是不可能的，因此實務操作依託參照網。新條目所參照的關鍵詞，以及參照那些關鍵詞的條目範圍，是一次檢查的物件；與年表、地圖等全域文件的核對，則是二次檢查。第三，判定。判定分通過、附條件通過、駁回三種，附條件通過須註明修改要求，駁回須註明理由。發現衝突時，判斷應修改新條目還是修訂既有條目，也是這一階段的工作，若選擇修訂既有條目，則另行發起修訂程序。第四，記錄。通過的條目編入定本，登記日期、審查者、判定履歷都會附加在條目上。第五，公告。登記結果會傳達到管線的所有目的地。不知道新條目存在的作者，會繼續進行與該條目相沖突的創作，因此公告不是程序的裝飾，而是收尾。設計上的啟示，是程序的速度目標。請確定並公佈從發起到公告的標準處理時間。唯有可預期的關卡，才是受到尊重的關卡。不知何時終了的審查，是繞道而行的最佳廣告。

7. 索引文件——世界的目錄

堆積在定本中的條目，需要結構。結構的最上層，就是索引文件。索引既是俯瞰世界全部條目的目錄，也是文件體系的門廳。形態是分層清單。以八個系列為大分類，其下掛中分類與條目名，各條目名都連結到對應的文件。若實務工具是維基，索引就是首頁；若是表格，則是目錄標籤頁。索引的功能，是對搜尋的補充。搜尋是知道名稱的人才能用的工具，而索引是不知道有什麼存在的人所用的工具。新加入的作者、外部合作方、未來的接班人，都是在不知道該搜尋什麼詞的狀態下踏入這個世界的，能向他們展示世界全貌的，唯有索引。索引同時也是管理的儀表板。各系列條目數量的分佈會顯出偏重，未定義標記的分佈會顯出空白。前面提到的儀表板功能，正是在索引這個位置得到物理實現。維持索引的原則是自動化。靠人工更新的索引體系，必定會與實際情況脫節。應當搭建工具，讓條目的登記與修訂自動反映到索引中，至少也要把索引更新納入登記程序的記錄階段。設計上的啟示，是把索引當作首屏對待。讓文件體系的所有入口都經由索引，索引的新鮮度就會直接等於整個體系的新鮮度。門廳破舊的房子，還沒看到裡面就已經失去信任。

8. 資料表——條目的規格化

如果說索引是鳥瞰，那麼資料表就是微距。資料表是把單個條目的資訊裝入規格欄位的表格，是產出物規格五項條件在條目層面得到實現的形式。標準欄位如下：定本名稱與別名、分類系列、一行摘要、定義句、詳細敘述、出處或決定履歷、參照關鍵詞、登記日期與版本、公開等級。欄位中有一半不是正文而是後設資料，這一點是這份表格的要領所在。表格的效用在於均質化。即便撰寫者不同，條目的形態也會保持一致，因此讀者無論從哪個條目入手，都能在相同的位置找到相同種類的資訊。空欄位自動顯露缺失，這是附帶的效用。空白不是無知的證據，而是下一步工作的座標。在敘述型文件中，缺失的資訊不會顯現，但在表格中，會以空白的形式顯現。有形與無形的三元樣式在此接入。規格型、條文型、定義事例型，作為詳細敘述欄位的三種撰寫模式得到實現，而後設資料欄位則由三者共用。需要留意的是表格的膨脹。欄位增加容易，刪減困難。未填滿的欄位一旦累積，整份表格就會流於形式，因此必須把必填欄位控制在十個以內，其餘的降級為選填欄位。表格的目的不是完美的記錄，而是持續下去的記錄。設計上的啟示，是表格樣式自身的版本管理。資料表的樣式本身，也是一份擁有版本、會被修訂的文件，樣式的修訂，須與既有條目全體的遷移計畫一併執行。

9. 版本管理——世界觀文件的修訂

世界會被修訂。設定被更新，名稱會改變，矛盾會被清算。把修訂當作工序而非事故來處理，就是版本管理。原則與軟體的版本管理相同。第一，版本的標註。為文件整體與各個條目賦予版本號，無論哪種更新，都要提升號碼。接收方能夠自行確認收到的文件是否為最新版本，這正是可追溯條件的實質。第二，變更記錄。每個版本都要留下什麼在何時因何而變的清單。理由的記錄尤其重要。沒有理由的變更記錄，會讓下一任負責人重複同樣的錯誤。第三，追溯的管理。世界觀的修訂與程式碼不同，存在一個問題：已經出版的產出物無法被追溯修改。用舊版設定製作的作品，仍然留在市場上。因此，世界觀的版本管理會加入一個獨有項目：新舊版本對應表，也就是舊版的哪項設定變成了新版的什麼內容的正式記錄。重啟與追溯修正（retcon），也就是對既有設定進行溯及修改的宣告，可以說是向粉絲群體公開這份對應表的儀式。沒有對應表的追溯修正，會與粉絲群體的記憶爆發戰爭。衍生版本管理中差異記錄的原則，在時間軸上再次重演。設計上的啟示，是修訂的定期化。隨時修訂會讓接收方疲憊，因此把細微的更新彙總起來、以定期版本釋出的節奏，會成為文件獲得信任的基礎。緊急修訂的條件，則另行定義。

10. 文件的讀者——誰在閱讀這份文件

管線的終點是人。文件因被閱讀而存在，讀者不同，同一個世界也必須變成不同的文件。世界觀文件的讀者，可歸納為四類。內部創作者。他們能接觸到世界的全貌與全部後設資料，而為他們最佳化的形態，正是迄今為止設計的這套定本體系本身。外部合作方。只應以對方媒體的語言，接收契約範圍內的資訊。分媒體簡報文件的原則在此接入，公開等級欄位，正是控制這一供給的閥門。經營層與評估方。他們閱讀的不是世界的細節，而是資產的規模與可擴充性，一份概括條目數量、覆蓋範圍與擴充路線圖的盡職調查摘要，就是他們的文件。還有粉絲。定本的一部分會以官方設定集與指南書的形式，作為商品被供給，此時文件的地位，會從管理工具轉變為內容。判定公開什麼、儲備什麼，也就是空白的醞釀設計，是這一供給的編輯原理。貫穿這四類讀者的原則，是單一定本、多重輸出。只維持一份定本，按讀者類型區分的文件，全部從定本派生而來。一旦為每類讀者另建定本，管線就會出現分岔的水源，世界就會在文件層面上，患上衍生版本的毛病。設計上的啟示，也是第三部的結論，就是這個：設計者最終的產出物不是設定，而是這整條流動，也就是讓世界作為文件持續存活下去的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