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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M DONG-EUN · 世界观设计师 (15 章)

世界的类型III——传统与类型作品

Kim Dong-eun WhtDrgon. · 章 7

第7章 世界的类型III——传统与类型作品

掌握了时间与空间的旋钮之后,现在我们要走向人类早已建成的世界仓库。从神话到中世纪奇幻,传统叙事与类型作品都是积累了数百年乃至数千年先例的成品世界。本章贯穿的提问是:类型是如何成为世界法则的?先说答案:类型并非故事的清单,而是一束通过反复验证的法则,对设计者而言,这是一座免费开放的零件仓库。

1. 神话——阐述世界起源的语法

仓库最深处的架子上放着神话。神话是解释世界与人类起源的叙事,讲述创世、诸神的谱系与秩序的确立。从世界观工作的角度看,神话的地位十分特殊,这是因为神话本身就是人类完成的第一次世界观工作。世界从何而来,为何是这般模样,死后又将去往何处。共同体为这些问题给出共识性的答案,这就是神话,而这恰恰正是设计者对虚构世界所做的事情。世界观设计,可以说是神话制作的世俗后裔。在实务中,神话有两种用法。其一是作为素材的借用。希腊、北欧、东亚的神话体系都是没有版权的共享资产,神祇、怪物与象征皆可自由取用,如同驱魔借用宗教权威一样,也能借神话的知名度为逼真性作担保。搬出北欧神话的诸神黄昏,末日的分量无须解释便自然而至。另一种是作为结构的模仿,也就是为虚构世界植入那个世界自身的神话,即世界内部的起源叙事。有居民信奉的创世故事的世界,给人的纵深感全然不同。设计上的启示是,应当把内部神话与事实分开设计。真实的创世真相与居民所信神话之间的落差本身就是绝佳的设定资源,故事正诞生于这一落差之中。发现神话有误、追查神话所掩盖的真相,这本身就是已验证过的情节套路。

2. 传说与民俗——依附于地域与生活的叙事

如果说神话承担着整个世界的起源,那么传说与民俗承担的便是其下一层。传说是依附于特定地点、人物与器物的叙事:这块岩石是大力士掷来的,那口池塘里住着imugi(尚未化龙的传说巨蟒)。民俗涵盖的范围更广,包括生活中的信仰与习俗:不可踩踏门槛的禁忌、选在无煞日(民间历法中凶神不出巡、宜于搬家的吉日)搬家、村口竖立的jangseung(守护村落入口的图腾柱)。这是一个与其说被记录、不如说靠口耳相传,与其说被相信、不如说被遵守的层次。作为世界观素材,这一层次的价值在于其地域性。如果说神话是世界的通用设定,传说便是各地域的专属设定。为每个村落植入不同的传说,是让空间产生密度的最经过检验的方法,第六章所见村落尺度世界中那条有来历的巷子,正是传说安身之处。开放世界游戏在各地域植入传闻与野史,用的也是同样的技法。民俗的价值则在于它与生活的贴合度。禁忌与习俗是刻在居民日常行为中的法则,因此能自然而然地融入台词与动作描写,成为一条无需设定说明便能展示世界的通路。设计上的启示是收集的方法论。构筑虚构世界的传说与民俗时,若以真实民俗资料的结构为样本,品质便会稳定。遵循真实传说共有的骨架,也就是物证的呈现、由来的说明与教训三者的结合,编造出的传说也能获得采集而来的传说那种质感。这种质感上的差异,读者往往在诉诸逻辑之前就已经察觉,因此样本学习的价值极大。

3. 并行之物——置于现实一侧的神话层

传统叙事并不只陈列在博物馆里。在以现代为舞台的世界中,神话与传说会作为与现实并行的层次重新复活。城市正中央设有众神的办事处,地铁某条线路的某一站,停靠的是开往阴间的列车。这是前文所见的、隐藏于不现实的当下之中的隐蔽结构,与传统叙事素材相结合而成的形态,是被称为都市奇幻的这一系列作品的标准语法。在韩国,阴间传说与巫俗(韩国萨满信仰)的素材与这套语法结合,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一支。并行结构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可以同时调用两个世界的逼真性。现实层面提供现代题材的经济性,神话层面则提供数千年验证过的象征与规则。阴间使者与鬼怪(韩国民间传说中的精怪)是无需解释的现成角色,他们的规则早已由民俗事先议定。对于熟悉荞麦凉粉与摔跤这类典故的读者来说,与鬼怪缔结契约的规则无需重新学习。设计的重心在于翻译:将传统的存在译为现代的制度与职业,即把阴间译成政府机关、神谕译成合同、驱魔译成外包服务的对应表,正是这一类型的核心文档。翻译越是精密,两个层次之间的摩擦就越会转化为幽默与哀伤。设计上的启示是与原典之间距离的管理。应当在文档中明确规定,民俗的原型要保留到什么程度、又可以扭曲到什么程度。损毁原型会失去熟悉传统的读者,照搬原型则会失去新意。厘定这把距离的刻度,正是设计判断本身。刻度一旦形成文档,后续的创作者便能在同一距离上延续变奏。

4. 讽刺——映照世界的装置

传统叙事的仓库里,还存放着一种特殊用途的世界:为批判现实而建造的世界,也就是讽刺的世界。格列佛所访的小人国与大人国、《动物农场》里的那座农场,都属于这一系列。讽刺世界在结构上的特征是对应性:世界中的元素被设计成与现实中的特定对象一一对应。猪对应权力者,农场规则的修订对应现实中的宣传。一旦这种对应被读懂,世界便发挥出镜子的作用,读者解读对应关系的乐趣,正是这一类型独有的产品。以世界观工作的眼光来看,讽刺是一种目的颠倒的设计。普通的世界是为了自身的存在而建造,讽刺的世界却是为了指向外部而建造。因此设计标准也随之颠倒:比起自立的整合性,对应的准确性更受优先考量,世界的细节要从讽刺对象的细节反推而来。就像农场的七诫被精密设计成现实纲领的戏仿一样,反推的精密度就是讽刺的火力。需要留意的是时效性。一旦作为对应对象的现实被遗忘,讽刺世界就会变成一把丢了钥匙的锁。能够长久存活的讽刺,往往不是把对应关系押在特定时事上,而是押在权力与群众这一恒久结构上。设计上的启示是兼用设计:让作品对懂得对应关系的读者呈现为讽刺,对不懂的读者呈现为一个自立的故事,这种双重结构能延长讽刺世界的寿命。对应表可以留在文档里,但作品本身要写得即便没有那张表也能独立成立。表一旦暴露在作品之中,讽刺就会变成宣传册。

5. 西部片——边疆的法则

现在移到类型作品的架子上。第一个是西部片。以十九世纪美国西部拓荒地为舞台的这一类型,其世界条件十分明确:边疆(frontier),也就是国家法律尚未抵达的边境地带。治安官远在天边,法院更是遥不可及,于是秩序不由制度建立,而由个人建立。枪就是法律的执行,决斗取代审判,名誉与声望取代契约。这是一个由个人素质填补制度空缺的世界。西部片里所有的程式化场景,酒馆里的紧张气氛、正午的对决、扬长而去的枪手,全都是从这一条件中合乎逻辑地推导出来的。从世界观的角度看,西部片展示的是条件设计的力量:只要法律真空与武力个人化这两个条件成立,西部片的全部语法便会随之而来,因此即便舞台不是沙漠,西部片同样能够成立。以太空拓荒地为舞台的太空西部片便是明证,边境行星比沙漠更高纯度地再现了边疆的条件。设计上的启示是,应当把类型登记为条件,而非舞台。与其在世界观文档里写“西部风”,不如写“此地区处于中央权力真空状态,纷争以私人武力解决”,这样一来,这条条件无论放在哪颗行星、哪个时代,都能再生产出西部片的故事。以条件写成的设定,是即便更换舞台也能存活的高可移植性资产。这一观点将在接下来两个类型中立刻得到验证。

6. 武士片——规范的世界

日本的武士片常常被拿来与西部片比较,两个类型实际上也确实有过互相翻拍改编的历史。但两者条件的成分并不相同。在武士片的世界里,个人拥有武力,但这份武力并非置于法律真空之中,而是置于规范过剩之中。对主君的忠、家门的名誉、武士道的戒律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刀只能在这张网的内部拔出。如果说西部的枪手因为什么都能做而孤独,那么武士便是因为该做的事早已注定而悲剧。不是自由的匮乏,而是过剩的义务,构成了这一类型的空气。类型的标准冲突也由此而生:义理与人情的冲突、命令与良心的冲突,以及规范所要求的死亡。切腹这种极端的仪式,宣告的是一个规范凌驾于生命之上的世界。只有认可这一宣言的读者,才能完整地接收这个世界的悲剧。作为世界观素材,武士片给出的是“规范密度”这一旋钮。同样是武力的个人化,提高规范的密度,世界便偏向武士片;降低密度,世界便偏向西部片。设计上的启示是规范的文档化。构筑这样的世界时,一份荣誉守则会比物理法则更重要,成为核心设定文档:什么构成侮辱,侮辱会强制招致什么后果,违反规范者又将如何被处置。这份清单本身就是事件的生成器。规范越是精密,人物就越会自动陷入两难。不靠人工拼凑困境,而是让规范表自行生产困境,这正是这一类型的设计诀窍。

7. 武侠——江湖这一社会体系

第三重检验是武侠。这一由中华文化圈孕育的类型,其世界条件是江湖这一独立社会的存在。江湖是在国家行政力之外、由身怀武功者所构成的并行社会,具备门派这种组织、师徒关系这种位阶、秘笈这种知识财产、恩怨这种债务体系,是一套完结的系统。朝廷存在,却不得干涉江湖,这一默认前提正是这个世界的宪法第一条。这正是“跨越官府与江湖的边界”之所以成为这一类型最大事件的原因。审视条件的成分可以发现,西部片的权力真空与武士片的规范密度,在此以独特的方式合成。国家的法律虽然缺席,武林的道理却依然存在;个人的武力被推向极致,却又被束缚在门派的秩序之中。在此之上,还叠加了武侠特有的成分:武功是一种通过修炼积累、通过秘笈传授的知识。力量既然具有知识的形态,书库、遗产与盗窃便成为叙事的核心,甚至连奇缘这种幸运的制度也得以成立。悬崖之下埋藏秘笈这一惯例,正是力量的继承制度所催生的必然。设计上的启示在于,江湖展现了并行社会设计的典范价值。与国家重叠却按自身规则运转的社会这一骨架,正被无限地再利用于法师社会、猎人协会、异能力者管理局之中。当代类型作品有一半都是江湖的后裔,猎人类作品中的协会与公会体系,几乎就是门派的现代语译本。

8. 中世纪奇幻——类型的标准语

类型作品架子上占地最广的,是中世纪奇幻。剑与魔法,王国与骑士,精灵、矮人与龙。托尔金笔下的中土世界提供了原型,《龙与地下城》整理出了零件规格,这一世界类型如今与其说是特定类型,不如说已经成为类型世界的标准语。“标准语”这个说法并不夸张。从种族的构成、魔法的存在、身份制社会,一直到“冒险者”这一职业概念,这一类型的前提无需额外说明,便能通行于全世界的读者之间。标准化的程度,甚至连精灵耳朵的形状都已达成共识。游戏与网络小说选择中世纪奇幻作为基本舞台,原因不在于偏好,而在于这种通用性,也就是把说明成本降到最低。用标准语讲述,便能立刻切入正题。从世界观工作的角度看,标准语的存在既是祝福,也是陷阱。之所以是祝福,是因为零件已经规格化:让精灵登场只需一行字,剩下的读者会自行补全。陷阱也出于同样的原因:仅由规格零件组装而成的世界,会变成似曾相识的世界,失去识别度。设计上的启示在于标准与变形的配置。前文所述泛用性与新颖性的分层,在这一类型中被最赤裸裸地要求。世界的底色用标准语铺设,以降低进入成本;再从标准之中精确地扭转一两处,把这处扭转立成世界的招牌。比起从头到尾全部新造的世界,只在标准之上扭动要害的世界,通常走得更远。魔法正在消逝的中世纪、龙成为官僚的王国,诸如此类的一处扭转,就会成为世界的名片。

9. 类型惯例的传承——西部片与武侠相似的原因

扫视完架子上的所有类型,会发现一个事实。西部片、武士片、武侠这三者诞生于不同的大陆,骨架却彼此相似:国家权力的真空地带、武力的个人化、名誉与声望的货币化,乃至“漂泊的高手”这一主角原型,无一不是如此。三者并非互相抄袭,而是抵达了同一个条件。在中央法律鞭长莫及之处,一旦个人拥有力量,无论身处哪个文化圈,都会生长出相似的秩序与相似的故事。这是一种堪称趋同演化的现象。类型惯例正是在特定条件下反复出现的叙事解法固化而成的产物。而在实际的谱系中,也确实发生过交叉授粉。黑泽明的武士电影被翻拍改编为西部片,那部西部片又反过来影响了香港武侠,类型之间彼此输入解法,借此打磨出各自的惯例。《七武士》改编为《豪勇七蛟龙》的翻拍史,便是代表性的例证。这意味着惯例正是通过了这种反复使用之检验的零件。设计上的启示是,应当把传承的单位定为条件,而非惯例。移植“决斗场面”这一惯例,得到的只是模仿;移植催生决斗的条件,那个世界特有的决斗便会自行生长出来。把惯例的族谱一路追溯到条件为止,这是设计者的素养,而这份素养,正是下一个主题、也就是融合的通行证。不了解族谱的融合,只会是一场连零件出处都不清楚的拼装。

10. 类型融合——法则相互交融的方法

仓库里的零件可以混合使用。类型融合已经成为当代内容创作的基本功,但成功与失败的原理却常常遭到误解。这是因为融合不是道具的混合,而是法则的合并。如果一部僵尸古装剧失败了,原因不在于僵尸与韩服不搭,而在于没有调停两个类型法则相互冲突的地方。僵尸的数量攻势与古装剧的身份秩序一旦相遇,谁会先崩溃,世界必须准备好答案。合并的技术在于优先级的明示,也就是在两个类型的法则给出不同答案的情况下,预先定好由哪一方胜出。若要把武侠与推理混合在一起,世界就必须对“能否用武功破解密室”这个问题给出答案。武功获胜,推理的规则就得随之调整;推理获胜,武功就必须受到限制。没有答案,读者便不知该用哪个类型的语法去读,沉浸感也随之中断。类型本身也是一种解读规则,规则不明的文本,在有趣与否之前,先带来的是读法上的混乱。实务上的流程可以归纳为三个阶段:将两个类型的核心法则分别列成清单,通过交叉比对找出冲突点,再为每个冲突点登记优先权判定。判定的总和,就是融合世界特有的法则。合并得当的世界能够同时召唤两个类型的读者,而搁置判定的世界则会同时失去两边的读者。融合的成败,不取决于构思是否新鲜,而取决于合并判定是否完整。类型论剩下的一章,是这座零件仓库的另一个区域,也就是未来与怪物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