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设计的要素与作业原理

了解了部件，接下来进入工序。第三部方法论的第一章，绘制设计作业整体的地图。世界由什么构成，作业从哪里开始、以怎样的性质推进，最终又必须交出什么。本章贯穿的提问是：设计从什么开始？答案按这样的顺序展开：先把握要素的全貌，再选定要挖掘的地方，最后确定要制作之物的目录。

1. 设计的要素——整体地图

首先展开世界构成要素的全貌。世界观设计的对象大致可以整理为八个系列：地理与环境、历史与年代记、自然法则与超自然、社会与制度、经济与产业、文化与风俗、语言与名称、人物与势力。各系列又进一步分出细项。仅社会与制度一项，其下就有身份、法律、行政、军事、教育、宗教。这份地图的用途不是跑完全程，而是核查。填满全部八个系列的世界并不存在，也没有必要存在。按照本末倒置的原理，世界观必然承载浪费，但即便是这种浪费，也要在地图上被管理起来。地图的实务功能有三项。第一，发现遗漏。检查类型所要求的必备系列是否空缺。标榜武侠却势力系列空白的世界，就是没有江湖的武侠。类型不同，必备系列的组合也不同，类型论的知识正是在这里兑换成检查表。第二，诊断偏向。创作者的偏好总会倾向特定系列，唯有借助地图，才能及早发现年表堆了上百年、经济却仍是白纸这类状态。偏向本身不是罪过，不自知的偏向才是罪过。第三，分工的依据。多人参与设计时，系列自然成为业务分工的单位。地图不是勒令填满的命令书，而是持续显示哪里还没填的仪表盘。空格的目录，就是风险的目录，也是机会的目录。

2. 四个轴——从分类基准到设计变量

在八个系列的地图上叠加一层坐标系。类型论中，我们曾以时间与空间两个轴对世界分类。现在把自然法则与哲学加入这两个轴，凑齐四个轴。时间轴负责这个世界处于何时、时间如何流动；空间轴负责这个世界位于何处、规模多大；自然法则轴负责什么可能、什么不可能；哲学轴负责这个世界认为什么是对的、什么是有价值的。在类型论中曾是分类基准的这些轴，在这里的地位转变为设计变量。分类时，是把已经完成的世界读作轴上的一点；设计时，则要亲自确定轴的取值。四个轴中前三个，类型论已经充分讨论过，这里只谈新加入的哲学轴。哲学轴是世界的价值体系。什么是荣誉，什么是耻辱，死亡被如何看待，强大与善良之中哪一个更受尊敬。这个轴决定人物的判断基准与冲突的成分，同一事件也会因哲学轴的取值不同而分化为悲剧或喜剧。决斗中的死亡，在一个世界里是荣誉，在另一个世界里是浪费，同一个场面会因此被演绎成截然相反的样子。正如武士题材已经证明的那样，仅一套规范体系就足以造就一个题材。设计上的启示，是四个轴的明确确定。设计初期，应针对每个轴各写一段，做成宣告这个世界取值的文件。这四段文字将成为此后一切细部设定的上位宪法。每当细部出现判断分歧，就回到轴的宣告文本对照，世界的一致性便能保持。

3. 切入时点——设计从何时开始

坐标系立好之后，接下来是时点的问题。设计者投入这个世界的时点因项目而异，时点不同，同样的职务也会做不同的事。切入时点分为三种。第一，策划阶段的切入，是在一片空白中构筑世界的情况，是人为世界观的正统路径。自由度最大，代价是完全没有验证，因此必须同时设计出能用小型产出物快速看到市场反应的结构。第二，连载中的切入，是搭上一部正在运转的作品的情况，最常见，也最难。设定已经在持续累积，截稿日不会停下来等人。这时候的第一项工作不是创作支援，而是止血。要先建立新设定的登记关口，放缓矛盾滋生的速度，然后才进入既有设定的整理。顺序一旦颠倒，弄乱的速度就会快过整理的速度，这与急诊室的原则相同：先止血，手术留到后面。第三，完结后的切入，是把已经完结的作品重新整理为IP的情况，是自然发生型世界观的事后体系化。没有时间压力，但要处理原作者记忆已经冷却、粉丝群体的同人设定已经扩张了领地这类变数。完结后的整理因此既是文献工作，也是与粉丝群体的外交。设计上的启示，是切入时点的自我诊断。现在处于三种局面中的哪一种，应该是作业计划书的第一行，因为每种局面的第一项产出物都不同：空白世界要交出轴的宣告文本，连载中要交出登记关口，完结后要交出全面普查计划。

4. 原作的有无——两个起点

与切入时点有所重叠、却又不同的另一个问题，是原作的有无。设计的起点大致有两个，这两个起点要求截然相反的工序。有原作的设计从发掘开始。无论是小说还是游戏，已经存在的作品就是这个世界的一手史料。反复重读作品挖掘设定，对照散落各处的提法，判定字里行间的暗示，这就是初期工序的全部。这道工序的成败，取决于尊重原作的纪律。发掘者会受到在史料之上添画自己想象的诱惑，然而原作与整理稿一旦出现出入，整理稿的权威便随之消失。把发掘与创作混在一起的文件，会变成没有一项可信的文件。没有原作的设计从决定开始。因为没有史料可挖，一切都得靠自己确定，而全部内容不可能同时确定。于是先决定什么、后决定什么的顺序，就成了工序的核心，而答案正是前面提到的四个轴。先宣告轴的取值，再依照这些轴把细节逐项定下来。两种起点也决定了文件的性质。以原作为基础的文件，出处标注是生命线，每一项都要标出依据的话数与页码；没有原作的文件，决定履历是生命线，每一项都要标出决定日期与决定理由。设计上的启示，是混合型的边界。实务中多数情况是原作只有一点点，这时必须用标记把发掘所得与新增决定区分开来管理。只需给原作依据项目和新增确定项目分别加上标识，文件的大部分信任问题就能得到预防。

5. 渐进式具体化——从哪里开始挖

起点确定之后，就要开始挖掘。世界观的形成不是一次完成，而是逐步具体化的过程。问题在于方向。不可能把所有领域都挖到同样的深度，所以需要一套判断先深挖哪里的优先顺序。基准其实已经给出，就是细节原理所说的要道，也就是故事经常经过的地方。把这一点搬到工序里，就成了需求预测。把已经确定的作品的舞台、主人公的所属与行动路线、反复登场的制度与势力列成目录，这份目录就是优先挖掘地点的清单。没有需求文件，优先顺序就只能由个人喜好决定。挖掘的方式，是白铜币的方式。抓住要道上的一件东西，深挖它的来历，从货币到矿山、从矿山到税收，这样一条连锁会把周边的设定一并带上来。比起孤立地填充单个项目，沿着连锁挖掘同时兼具整合性验证的作用，效率更高。需要留意的是深度的上限。挖开的洞往往因为有趣而让人停不下来，可没有需求支撑的深度，就是设定把玩的开始。设计上的启示，是给挖掘单位设一个时间盒。预先定好投入到某一地点具体化上的作业量，用完就转移到下一个要道。有意识地在浅层铺开与深层挖掘之间交替，这种节奏才是渐进式具体化的实务形态。没有节奏的人，必定会被人发现困在某一个洞里。

6. 复合式扩展——范围扩大的方式

如果说深度是渐进的，那么广度就是复合的。世界观的范围不会朝一个方向生长，而是复合式地扩展，因为一项设定会召唤出相邻领域的设定。定下货币，经济就会被召唤出来；定下经济，国家随之而来；定下国家，外交与战争又会跟着出现。从八个系列的地图上看，这是一个系列的项目向其他系列伸出触手的结构。这种扩展既是赋予世界有机性的源泉，也是最容易失去控制的地方。如果对每一次召唤都全部回应，作业就会发散。本想定一种货币，结果写出了整个大陆的贸易史，这是这份职务里常见的遇险。遇险者大多是认真负责的人，而越是认真，就越需要控制工具。控制的工具是分辨率的差等，把在边界处理中学到的低分辨率技法，同样应用在内部。被召唤出的相邻设定，先以低分辨率回应，也就是只给出名称与一行摘要，并在那个位置留下未详述的标记。标记的目录，自然就成为下一批挖掘候选的排队清单。这样一来，连锁关系会被记录下来，作业却不会发散。设计上的启示，是扩展履历的可视化。只要统计本周世界朝哪个方向、增长了多少项，偏向的诊断与下一步优先顺序的判断，就都能建立在数据之上。扩展不是要阻止的事，而是要摆上仪表盘的事。第1章里浪费的管理这项课题，在这里得到了具体的工具。

7. 资料调查与世界观作业的区别——判别基准

到这里为止的工序描述，可以厘清一个由来已久的混淆，就是资料调查与世界观作业的区分。原理已经在第1章确定：只要求必要限度内的准确，就是资料调查；必然要承载浪费，就是世界观。把这一点翻译成实务的判别基准，只需看要求的性质——要求是封闭的，还是开放的。封闭的要求，答案的形态是既定的。请求整理朝鲜后期捕盗厅（当时的警察机构）职制的要求有标准答案，作业只靠收集这个标准答案就能完结。开放的要求，答案必须被生成出来。请求为这个世界制作治安制度的要求没有标准答案，决定本身以及这个决定带来的连锁管理，才是作业的主体。即便在同一个项目里，两种性质的工作也会混杂着进来。历史题材的世界观作业大多是封闭要求，奇幻题材的作业大多是开放要求，纪实小说则正好各占一半。空白地图的内侧对应开放要求，外侧的固定点对应封闭要求。判别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工序、人力与报价都因此不同。封闭要求的核心是调查能力与出处管理，更接近研究员的工作；开放要求的核心是决定与整合性管理，是设计者的工作。设计上的启示，是在受理阶段就做好分类。只要给每一项进来的要求标注封闭还是开放，业务的分配与预测就会精确得多。把封闭的工作交给设计者、把开放的工作交给研究员，这种混乱正是这个职业容易被耗尽的一大原因。

8. 规格清单——要制作之物的目录

把工序中的各种控制工具捆成一份文件，就是规格清单。规格清单是这个项目中确定要制作的产出物目录。核心在于，它不是世界的全部，而是这一次要制作的东西的目录。条目按产出物单位来写：大陆地图一种、主要势力五个的概要书、主人公所属组织的详细设定、年表草稿、术语集第一批。每个条目都附有分辨率等级、截止日期和负责人。这份文件的效用有三个方向。第一，是与发包方之间的契约装置。请制作世界观这类要求的范围是无限的，是纠纷的种子，但只要在规格清单上签字，范围就变成有限的。追加要求按清单的修订来处理，报价的依据也就留了下来。把无限的工作变成有限的契约，是这份文件第一个存在理由。第二，是浪费的管理装置。清单之外的作业并不被禁止，只是清单之外、明知而为的浪费，和不知情而为的浪费不一样，只有前者才是被管理的浪费。第三，是进度的仪表盘。世界观作业给人一种看不到尽头的印象，这种印象会侵蚀士气，而清单能够人为地制造出完成这种状态。唯有拥有会结束的工作的目录，才撑得住不会结束的工作。设计上的启示，是清单的定期更新。规格清单不是着手时写一次就完事的文件，而是一份反映扩展履历、不断修订的活契约。

9. 产出物规格——可交付形态的条件

规格清单的每一项要被认定为完成，都必须通过规格。如果说产出物优先主义是一句宣言，这里要确定的就是这项规格的具体内容。可交付产出物的条件是检索、引用、追踪。把这一点翻译成文件规格，就是以下几条。第一，条目化。产出物不能是一整块行文，而必须是带有标题的条目集合。有条目，检索才能成立。第二，标题的规则性。同一对象永远用同一个名称标注，这是原则；标注一旦不稳定，检索即便存在，信任也不存在。第三，出处或决定履历。以原作为依据的，要标出根据所在的位置；新增决定的，要标出决定日期与理由，每一项都具备，引用才能成立。第四，版本标注。文件整体与各个条目都要有版本，追踪才能成立，接收方也才能自行确认自己手上版本的新鲜程度。第五，摘要层的存在。不是所有读者都会读全文，所以每个条目要有一行摘要，每份文件要有概述。这五项条件并不要求华丽的文件。一张电子表格就能全部满足，实务中标准的工具其实就是维基和表格。规格来自条件的满足，而不是工具的华丽。设计上的启示，是规格的提前确定。在交出第一份产出物之前就先就这项规格达成一致，之后的所有作业成果就会自动兼容。规格的追溯适用，成本是新规适用的好几倍。

10. 作业循环——抽取／定义／登记

地图、坐标、目录与规格都已备齐。最后要确定在这一切之上运转的作业基本回路。世界观作业的最小循环，是三个动作的循环：抽取、定义、登记。抽取是从源头抽取设定候选的动作。从原作的文句中，从资料堆里，从会议的发言中，把有可能被纳入这个世界的碎片捞出来，列入清单。定义是确定捞出来的候选之含义的动作，要决定它在这个世界里究竟是什么、不是什么，以什么名字称呼。登记是把已经定义的条目放上定本文件的动作。只有通过与既有条目冲突检查的条目才会被登记，也只有被登记的东西，才成为这个世界的正式成员。正典的实务定义正是如此，也就是通过登记的条目的集合。这个循环与规模无关，反复出现。无论是白纸设计的第一周，还是运作十年的世界的维护保养，转动的回路都是同一个。可以确认，前面看到的所有局面，都只是这个回路的变奏。原作发掘是抽取肥大化的循环，没有原作的设计是定义肥大化的循环，连载中的止血则是登记关口的紧急设置。三个动作各自拥有独立的技术体系，因此接下来的三章各自负责一项：抽取的技术是关键词论，定义的技术是定义与命名，登记的技术是数据管线。相当于把一个回路拆分装进三个工具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