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書筵閣〉循六個階段推進

上一回，我們為這個地方定下了名字：〈書筵閣〉。這一回，我想展示其中發生什麼事，以及它們依何種順序發生。

當我們接手一本新作品時，最先浮現在腦中的問題很簡單：「要從哪裡下手？」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有六個階段。每一階段要產出的資料已經確定，製作那些資料需要的時間也已經確定。

這和新建一棟房子很像。不是同時把所有事都做完。先看土地、畫設計圖；再搭骨架；再砌牆；再搬入家具；最後清潔。若不守順序，就會出現先搬家具、又得拆牆重來的事。一本書的前置工作也是如此。必須先定好以什麼順序製作什麼，工作才不會散亂。

先來看全貌。

第1階段——讀作品，寫下作品的性格。 第2階段——把作品劃為約18個區段，抽取關鍵詞。 第3階段——把事件連成因果之鏈。 第4階段——為每一位人物建立筆記。 第5階段——製作圍繞作品世界的30餘種資料。 第6階段——交叉驗證所有資料。

這六個階段套用到 Pride and Prejudice 一本書上，約花了15小時。其中最長的是第5階段。以下逐一簡看。

第1階段——讀作品，寫下作品的性格

第一件事是讀書。通讀、精讀，在掌握整部作品的脈絡後，寫出一份文件。我們把這份不超過兩頁的文件稱為作品檔案簡介。

裡面寫五件事：處理哪個時代、屬於哪個類型、以哪個文化圈為背景、哪些母題突出，以及翻譯時什麼最棘手。

Pride and Prejudice 的檔案簡介如此整理：它是攝政時期英國的社會小說，也是以婚姻情節為骨架的愛情故事。 自由間接引語很強（也就是敘述者悄悄進入伊莉莎白內心說話的句子遍布作品）。階級、婚姻、家庭、書信、僕人、飲食文化、服飾等12個母題強力運作。時代語眾多，詞彙難度高；句構長，文法難度也高。

這一頁文件會成為之後所有決定的基準：該做哪些資料、哪裡要多花時間、要先標出哪些陷阱，都從這一頁導出。

第2階段——劃為約18個區段，抽取關鍵詞

接著把整部作品按章節群組分開。分得太細，表格會太多；分得太大，一張表裡的意義變化會太多。通常一部作品分成15至20個區段最合適。

我們把 Pride and Prejudice 的61章分成18個區段。第1區段是第1至6章，第2區段是第7至9章——全書便成為18個群組。群組的分界設在敘事斷點，也就是地點轉換、時間跳躍或一個事件結束之處。

每個區段各做一張表。該區段新出現的所有人物、場所、物件、概念與制度，都各占一行。Pride and Prejudice 的第1區段表裡，賓利、達西、班納特家、尼日斐花園首次出現；第9區段表則有杭斯福、羅新斯與費茲威廉上校。

表格的一行不是單純的詞。它寫的是該時點上，那個關鍵詞意味著什麼。 第1區段表中的達西是「高傲、寡言的富有紳士」。同一個達西在第12區段表再次出現時，則記作「向伊莉莎白展示自己莊園、變得溫和的主人」。人物與名字相同，但在那個時點的意義不同。因此才需要18張表。

這裡有一條嚴格規則：不寫劇透。 不能在第1區段的達西條目中寫「其實他是好人，最終會結婚」。第1區段的時間點還沒有那種資訊。資料的時間必須與作品的時間相符，資料才是誠實的。譯者在翻第1區段時，只能展開第1區段時點的意義。

第3階段——把事件連成因果之鏈

我們為作品中意義改變的每個瞬間編上序號。Pride and Prejudice 中，共找出49個正文事件。第一件事是班納特家得知賓利要入住尼日斐花園；最後一件事是兩姊妹——伊莉莎白與珍——的婚禮，以及此後關係的整理。

每件事都標出先行事件：哪一件事是哪一件事的結果。第28事件，即達西第一次求婚，是第27事件——費茲威廉上校無意間透露內情——的結果；第27事件又是第19事件，即賓利突然撤往倫敦的結果。事件就這樣編成因果之鏈。

作品開始前發生的事件，也會另列進索引。達西的出生、彭伯利莊園的建造、威克姆父親在達西父親莊園工作過的時期、柯林斯的受聖職等，雖然沒有直接出現在正文，卻決定人物的年齡、關係與衝突根源。Pride and Prejudice 中，這類背景事件有41件。

正文49件加上背景41件，再加上事件間的小連結，我們就得到一本整理作品所有時間的事件主檔索引。

第4階段——為每一位人物建立筆記

接著建立人物筆記。凡是名字出現的人物，都各有一份獨立文件。Pride and Prejudice 共寫了34份筆記。

筆記的核心是依事件順序的變遷。我們結合第3階段給出的事件編號，追蹤一個人物如何穿過整部作品而變化。伊莉莎白的筆記中，以事件編號寫著「第一幕：偏見的形成；第二幕：對決與破裂；第三幕：轉折點；第四幕：再評價；第五幕：結實」。

主角的筆記很長也很細，包含五幕的內在演變、核心關係的弧線，以及翻譯時須留意的語氣漸層。配角的筆記較精簡；小角色的筆記有時一兩段就結束。

但即使是小角色也不遺漏。 彭伯利的女管家雷諾茲太太在全書只出現一場，然而她在那一場中對達西說出的五分鐘證詞，徹底翻轉對作品的認識。小角色也可能是一場戲的決定性證人，所以我們也為她建立筆記。

第5階段——製作30餘種資料

這是最耗工的階段。我們把圍繞作品世界的一切脈絡，也就是時代、階級、習俗、語言，分別寫成30餘種文件。

這30餘種如何分類，下一回會詳細說明。簡言之，有四個層次：任何作品都共同製作的8種；依作品類型追加的數種；依作品時代追加的一兩種；以及依作品核心母題追加的十餘種。

Pride and Prejudice 的合計為35種。其他作品，例如 Romeo and Juliet 約18種，Moby-Dick 約24種。程序相同，但資料的種類會隨作品性格而異。

第5階段最長。Pride and Prejudice 約花了7小時，等於每種資料平均12分鐘。其中最耗時的，是決定「這份資料必須說什麼」。比起填滿資料，設計資料的結構更難。

第6階段——交叉驗證所有資料

最後，讓所有資料彼此映照。人物筆記與事件索引是否一致？同一個詞是否在不同文件被譯成不同韓語？人物姓名是否處處一致？事件編號的先行參照是否都指向實際存在的事件？

發現的錯誤按等級處理。直接影響翻譯正確性的錯誤立即修正，因為人物姓名若有一處寫法不同，譯者可能把它譯成兩個不同的人。影響資料可追溯性的錯誤，例如事件編號指錯對象，會在發布前修正。需要結構補強的項目，例如漏了某個小角色的說明，則在下一個工作週期補上。

Pride and Prejudice 在第6階段驗證時，得到約90個點檢項目，其中5件須立即修正。其餘依等級整理後，帶入下一項工作。

第6階段結束後，會產生什麼

六個階段完成後，會為一部作品建立一個標準化工作資料夾。資料夾以作品名命名，內含30至40份人物筆記、一本事件主檔、30餘份設定資料、一張資料夾指南，以及一份驗證報告。

譯者把這個資料夾放在身邊，開始正式工作。翻譯某一章時，若某個詞、某個人物或某項時代習俗卡住，便在資料夾中找答案。30分鐘內找不到答案的資料，並不是資料，只是一頁紙；因此資料夾指南扮演「在哪裡可找到什麼」的地圖。

一本 Pride and Prejudice 的前置工作約需15小時。我們從6個月縮到13週，從13週縮到2週，再從2週縮到簡式流程約2小時；這種縮短不是移走人、換上機器的結果，而是精確分離出人的判斷必須抵達的六個階段的結果。

下一回將進入最長的第5階段。30餘種資料依何種分類邏輯分開、這個分類在 Pride and Prejudice 中如何固定為35種的總數，將是下一回的內容。

第二章 〈書筵閣〉循六個階段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