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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M DONG-EUN · 世界觀設計師 (15 章)

世界的類型I——時間

Kim Dong-eun WhtDrgon. · 章 5

第5章 世界的類型I——時間

確認了職業的條件之後,接下來該掌握材料了。第二部共五章,探討的是世界的類型。認識類型,就是在擴充設計者的詞彙量。累積了先例的類型,對讀者來說已經是一束獲得認可的前提,類型用得準確,許可的成本便會下降。本章貫穿的提問是:時態如何界定世界?時間軸是類型劃分的第一個軸,世界處於何時一旦確定,考證的物件與許可的條件便同時確定下來。

1. 時態——類型劃分的第一軸

要劃分類型,就需要一條軸,第一條軸便是時態。世界是現在、過去、未來,還是三者皆非,這絕非單純的背景選擇。時態的選擇會同時決定三件事。第一是驗證者。若以現在為舞臺,全體讀者都會成為驗證者:如今首爾的地鐵票價一旦寫錯,立刻就會被識破。若以過去為舞臺,驗證者便換成史料與史學;若以未來為舞臺,驗證者隨之消失,證明合理性的責任卻轉移到作者身上。沒有人真正活過未來,因此沒有人能指出錯處,但故事能否成立,世界必須自證。第二是說明成本。現在幾乎不需要說明,過去需要介紹時代面貌,未來則要把世界的運作原理從頭教一遍。同樣是一百頁,時態不同,能留給故事本身的篇幅也不同。第三是自由度。驗證者越密集,自由越少;驗證者越稀薄,自由隨之增加,責任也一併增加。歸根結底,時態是決定驗證、成本、自由三者交換比率的第一個刻度盤。加上第6章將談到的空間軸,這兩條軸適用於所有世界。類型學中的每一個條目,都可以理解為這些刻度盤固定在特定位置、並因此積累了先例的位置。積累了先例的位置,同時也是讀者的認可程序被簡化之處。只要說出類型的名字,前提的一半便已經訂立。

2. 現在——照搬現實的世界

刻度盤的預設值是現在。以現在為舞臺的世界,把現實整個借來使用:物理法則、國家與貨幣,乃至昨天的新聞,全都被回收利用為設定。這一類型的強項是極高的經濟性。世界說明不必佔用篇幅,故事可以立刻開始,讀者全部的生活經驗都能被動員為逼真性的材料。弱點則來自同一個地方。正因為是人人皆知的世界,人人都是驗證者。這是一個劇集播出當晚,相關職業的從業者就會發文驗證的時代。哪怕只是一處職業描寫、一處地域描寫,也會有該行業人士與當地居民這樣的專業審查員盯著。現代題材看似不需要世界觀工作,那只是錯覺,工作的名字換成了考證與採訪而已。現代題材製作團隊的資料夾,往往不比奇幻設定集單薄。刑偵劇的偵查程序、醫療劇的醫院體系、法庭劇的訴訟程序,全都是需要調查整理的世界資料。聘請專業顧問的慣例,可以看作這一類型的世界觀監修被外包出去的形式。設計上的啟示有兩點。第一,現代題材的世界觀文件不是創作性的設定集,而更接近採訪資料集的形態,出處管理是品質的核心。第二,凡是有意偏離現實之處,都必須在文件中明確標註為刻意的變形。未標註的變形與採訪失誤無法區分,系列一旦拉長,連製作團隊自己也會忘記當初是哪一種。第二季考證爭議中的相當一部分,其實都源於第一季那些沒有記錄下來的變形。

3. 非現實的當代——潛藏在現實表層之下的世界

在維持現在這一優勢的經濟性的同時引入非現實,有一種標準解法:在現實的表層之下埋入一層隱藏的層次。城市外觀照舊,但在其背面,魔法師社會、怪物管理機構、諸神的後巷正與之並行存在。《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就是代表性例子。這一類型的核心法則是隱蔽。隱藏的層次為何不曾暴露,世界必須對這個問題給出答案:無論是記憶抹除、認知遮蔽,還是當局的掩蓋行動,答案的種類可以自由選擇,但答案的缺席是致命的。這麼大的事情發生了,為什麼誰都不知道?這是讀者最先拋出的問題。在智慧型手機與監視器的時代,隱蔽設定的難度正不斷攀升:過去只需目擊者保持沉默即可成立的隱蔽,如今連資料刪除都要交代清楚。第二條法則是接點規則。表層與背面在何處、以何種條件相遇,構成了這一類型實質意義上的地圖。主人公通常是穿越接點的人物,讀者也隨主人公一同進入背面世界。設計上的啟示是:與其把背面世界整個建構出來,不如先確定隱蔽機制與接點規則。這兩者才是這一類型承重的支柱,背面世界剩餘的血肉,連載途中同樣可以慢慢添補。支柱不牢卻把血肉養得肥厚的世界,會在第一次驗證時就崩塌。把背面王國寫出整整一百頁,卻唯獨答不出為什麼沒被發現的企劃案,現實中並不少見。

4. 魔幻寫實主義

還有一種文法,連隱藏的層次都不設,直接把非現實混入現實,這就是魔幻寫實主義(magical realism)。像馬奎斯的小說那樣,死者安坐餐桌、人飄向天空,這類事件不加任何解釋,就以日常的語句被敘述出來。與前一類型的區別,在於有沒有邊界。非現實的當代在現實與非現實之間豎起一道名為隱蔽的牆,魔幻寫實主義卻把這道牆本身撤掉。超自然不是被藏起來的東西,而是本來就在那裡的東西,登場人物沒有一個人會感到驚訝。驚訝的缺席,正是向讀者傳授這個世界文法的方式。這一類型的許可條件頗為獨特:讀者所認可的前提,不是這個世界存在奇蹟,而是這個世界並不把奇蹟視為特別之事。正因如此,規則的體系化反而成為毒藥。一旦給奇蹟賦予原理與限度,它就變成了魔法系統,世界隨之滑向奇幻;反過來,如果這份淡然崩塌,人物開始調查奇蹟,世界又會滑向懸疑。這一類型正站在兩側斜坡之間那道狹窄的山脊上,敘述者的淡然本身,就是這個類型的法則。設計上的啟示很明確:在這一類型中,設計者要管理的不是超自然的規則,而是情緒的一貫性。哪種奇蹟屬於這個世界的基調,人物對什麼會驚訝、對什麼不會驚訝,這份清單取代了設定集。這是極少數不需要製作數值與原理表格、而要製作態度表格的類型。監修的問題也不再是這個設定是否可能,而變成了換作這個世界,是否真會如此淡然地經歷這件事。

5. 驅魔——現代靈異題材的文法

在以現代為舞臺的超自然題材中,規則整備得最完善的一處,就是驅魔。惡靈附身,神父以儀式將其驅逐。這一類型之所以穩固,是因為不需要重新構築世界觀。天主教這一實存的建制,早已具備驅魔儀式的程序、職銜與道具,類型直接把整套體系借了過來。這是一種真實宗教的權威向虛構法則出借逼真性的結構。觀眾對拉丁語禱詞、聖水與十字架的規則不加質疑地照單全收,因為不知在哪兒聽說過這是真的。借來的權威並非沒有代價,一旦與現實教團的實際程序偏差過大,反而會成為扣分項。這一類型的法則核心是程序性。惡魔雖然強大,卻會對程序作出反應:儀式分階段進行,跳過階段要付代價,神父的資格與準備的物品左右著結果。正因為有程序,緊張感才得以被設計出來。設計上的啟示在於借用的倫理與技術。既然借用的是實存宗教,教義遭到扭曲的界線劃在哪裡,便成了企劃判斷,不同地區市場的接受度也各不相同。技術層面,製作程序表才是工作的核心:階段、條件、失敗時的後果。這張表就是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表做得越精密,投機取巧的誘惑就越小,守規矩獲勝的快感也就越大。哪怕換上另一套神話體系,表的結構依然可以沿用。無論根基換成巫俗信仰還是陰陽五行,階段、條件、代價這一框架都能原樣搬用。

6. 魔法少女——日常與異能並行

把隱蔽的文法與成長故事結合起來的日本標準形式,就是魔法少女題材。普通學生變身戰鬥,戰鬥結束後回歸日常。這一類型的世界結構是雙重生活:白天的世界與夜晚的世界,在同一個人物身上並行存在,而且兩個世界必須互不知情。所以魔法少女題材真正的法則,與其說是戰鬥規則,不如說是隱蔽規則。不能被發現變身身份這一制約,撐起了敘事的一半。因隱瞞身份而生的誤會、雙重生活帶來的疲憊、與分享秘密的同伴之間那份格外珍貴的例外情誼,全都是這一制約衍生出來的產物。這是一個制約持續產出敘事資源的好例子。第二條軸線是代價。力量伴隨契約,契約附帶費用。費用被明示的世界基調明亮,費用被隱藏的世界基調陰暗,明示的程度本身就是基調的設計變數。僅僅調整費用條款的公開時機,同一副骨架就能分化出明朗向的作品與殘酷向的作品。何時展示契約細節,這一編輯決定,決定了這個類型的溫度。設計上的啟示是並行部分的收支管理。日常部分單薄,就沒有什麼可守護的,隱蔽的緊張感隨之消失;異能部分單薄,變身就得不到應有的回報。兩個世界的密度必須一併設計,尤其是日常一側的細節,在這一類型中不是裝飾,而是承重的結構材料。可能失去的日常越具體,戰鬥的分量就越重。校園慶典與常去的小吃店這類細節,能與最終決戰的背景設定同等重要的類型,並不多見。

7. 歷史——考證即法則的世界

把刻度盤轉向過去,驗證者隨之更換。歷史劇的世界觀是一個已經存在過的世界,這個世界的法則就是考證。史料是憲法,學界的通說是判例,熟悉時代面貌的讀者是陪審團。由於沒有不服判決的申訴程序,這比虛構世界的審查更為嚴苛。因此歷史劇的世界觀工作,與其說是創作,不如說更接近復原。從衣食住行與物價,到身份與官職體系,乃至措辭分寸與禁忌,收集並體系化那個時代的生活資料,才是這項工作的主體。創作的份額,是安放在這些資料之上的人物與事件,而不是時代本身。有意思的是,這一類型自然而然地展示了世界觀文件的理想形態。歷史劇的製作現場,慣例上存在一種叫做考證資料集的產出物:出處一一標註,條目分門別類,還配有監修者。虛構世界的設定集應當追求的規格,歷史劇現場早就有了。設計者值得研究歷史劇製作慣例,價值正在於此:規格,移植比發明更快。設計上的啟示有兩點。第一,考證的精細程度無法在所有領域保持均一,因此需要一種優先順序的判斷力,把預算集中在故事的關鍵節點上。這正是前面提到的細節原理,在過去時態中同樣成立。第二,考證與趣味相沖突之處的處理方針,必須事先定好。沒有方針的現場,每個場景都會重複同樣的爭論。若能以文件形式,把考證優先與戲劇性容許的基準線事先談妥,爭論就會變成判定。

8. 紀實小說——歷史與虛構的契約

在考證的世界中植入虛構人物與事件的類型,叫做紀實小說(faction,並非政治派系)。這個詞是事實(fact)與虛構(fiction)的合成詞,在真實歷史的骨架之上,用虛構填補記錄的空白。在真實存在過的君王治下安插一位虛構的臣子,在真實事件的背後埋下一樁未被記錄的陰謀。歷史是舞臺,虛構是演員,這就是它的基本構圖。這一類型與讀者訂立的契約相當精巧:被認可的前提是記錄的空白處,什麼事都可能發生過,而契約的條件則是不得侵犯空白以外的部分。虛構的臣子做什麼都可以,但史書記載的戰爭勝負與君王的卒年不能更改。故事從空白出發,無論中途經歷怎樣的曲折,最終都必須精確落回記錄下來的結果。這是一場起點與終點都被固定的走鋼絲表演,自由只存在於這段區間之內,而這種限制反而製造出情節的張力。一部落地精準的紀實小說,能帶來一種獨特的快感:原來那段記錄是這麼留下來的,這正是虛構成為真實歷史註腳那一刻的快感。這份快感是紀實小說獨有的商品,也是能讓考證成本變得值得的收益。設計上的啟示是空白地圖的製作。紀實小說的設計文件中最重要的一章,是時代年表裡記錄保持沉默的區間清單。哪裡是空白,空白的兩端各有什麼固定點,一旦製成表格,故事可以進入的空間與必須守住的牆,便一目瞭然。空白地圖不是審查的工具,而是安全創作區域的導覽圖。只有認得牆的作家,才能一路奔跑到牆根。

9. 架空歷史——分歧點的設計

把契約條件反轉一條,就會開啟另一種類型。架空歷史改變的是記錄本身。假如那場戰爭是對立一方獲勝了呢,假如那項發明早了一百年問世呢。這一類型的設計,就是分歧點的設計:在真實歷史中選定一個分叉的地點,把此後的一切按因果重新推演一遍。規則十分清楚:變更只有分歧點這一處,其餘全部必須是這個變更的邏輯推論。分歧點是被許可的前提,此後的一切展開都要接受審查。讀者認可的是一個假如,而不是作者不受限制的隨意改動。分歧點之後的世界若按作者一己方便任意運轉,就會被判定為違反契約。所以架空歷史的功力,一半取決於分歧點的選定。好的分歧點,是以微小變更引發巨大連鎖反應的地點,是承受著歷史重量的那個鉸鏈,這也是戰爭勝負、人物生死、技術出現的時間點常被選中的原因。壞的分歧點,要麼改了也翻不起什麼風浪,要麼為了湊出理想的結果,不斷要求追加更多改動。每多一次改動,一個假如式的契約就被撕毀一分。設計上的啟示是撰寫模擬文件:把從分歧點到當下的改動年表,按政治、經濟、技術、文化分欄推演下去,這個世界的每一處細節便有了可供參照的母體。這份年表如果做得單薄,架空歷史就會淪為換了封面的現代題材,而讀者能精準地識破這種敷衍。架空歷史的讀者群體歷史知識豐富,驗證強度高於類型平均水準,這一點也必須計入設計的考量。

10. 時間跳躍——跨越時間的裝置

時間軸的最後一個位置,不是棲居於某個時態之內的世界,而是穿梭於各個時態之間的世界。時間跳躍是人物移動到另一個時間段的裝置,回歸(重生)類與時間旅行類都屬於這一系列。這類作品早已是網路小說市場的主力類型,規則設計的先例也最為豐富。在這一類型中,世界的法則就是移動的規則:誰,帶著什麼,在什麼條件下穿越,穿越之後在那裡的行動,又會對原本的時間造成什麼影響。尤其是最後一項,能否改變過去,決定著這個世界的根本結構。選項大致有三種。變更不可能實現的世界,演繹的是宿命論式的劇情;變更會覆蓋當下的世界,演繹的是逆轉式的劇情;變更會催生新世界線的世界,則會開啟一個平行宇宙。三者無論選哪一個,都必須及早告知讀者,並堅持到底。時間規則中途改變,是這個類型中最常見、也最致命的違約行為。規則中途生變的時間題材作品,會失去緊張感的依據,淪為一種無論什麼危機都能靠下一次回歸解決的失重狀態。設計上的啟示是提前寫好規則表:移動的條件、可重複的次數、記憶與物品是否隨身攜帶、變更的波及方式,都在一張表裡事先確定,讓所有篇章都參照這張表。回歸次數不斷累加的長篇連載,越是需要這張表來充當這個世界的憲法。而正如第三個選項所顯示的那樣,時間的規則必然會牽出空間的問題:分裂出去的諸多世界線,究竟存在於何處?這是第6章要回答的問題。